唐樾敛下心神,抿着唇颔首道,“一切小心。”
潭遂点了点头,转身摸到后墙下,翻身上墙,转瞬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次日,潭遂换上曾经穿过的粗布短衫,带上了些银子和防身的短刀,去了通惠河边的那座茶棚。几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和过来歇脚的工人,有事没事的聊着,终于,他从其中一个嘴里套出一些有用的话。
窑厂的掌柜姓曹,卧房常锁着,记个账发工钱都要翻半天才出来。
这个曹掌柜潭遂曾经也见过,大概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而这日,他在午后出了门,坐着一辆骡车,身后带着两个做事的工人,往城里方向去了。
潭遂没有着急行动,而是耐心等到黄昏,工人大多都去了吃饭,院子里人最少的时候,翻进了窑场后院,去了那掌柜的卧房。
窗门都锁了,可锁得不算太严实,他用铁簪就能把锁打开,进去了,他四下寻找,在墙角下的一口樟木箱子。
撬开铜锁,里面装着几本账簿和一些零散的票据。
看见最上面那本记的时间和发往地方以及单价,潭遂心头一紧,他凝眉继续翻着,无一例外,都是发往小姐兄长监工的那座京仓。
记着发瓦的数量、单价,以及最后那栏的次等。
没有错,和昨夜他从小姐兄长那里拿到的用料清单,都是一样的。
他没有犹豫,飞快地核对,翻出了两本账簿后,再将东西放回原位,离开了卧房。
他出来的时候,里里外外天都黑透了。
揣在怀里的账簿仿佛带着温度,让他多了些小心和谨慎,也更加紧张。
他做过的事情不少,但像今天这样的,也是头一回。
潭遂沿着通惠河岸往西走,他要尽快回尚书府,把这两本账册交给唐大人或者夫人,只要有这两本账册,解决现在的麻烦就很容易了。
他低头想着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沿岸的一段。路上两边都是芦苇丛十分僻静,周遭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见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和远处偶尔的几声犬吠。
“站住!你干什么的?”
潭遂抬起头循声望去,数丈远处,三个穿着皂衣的人,手里提着灯笼,仔细看,腰间还挎着刀。为首的站在中间,身材高大,看见他,立刻昂首阔步走上前来。
那人满脸的络腮胡,在灯光的映衬下,模样十分凶悍,此时他正瞪着眼,目光炯炯的盯着潭遂。
这一带是通惠河沿岸的漕运通道,设有巡检司的哨所,有专门夜查的人,想必此人就是巡检司的弓兵,仔细看,他身后还背着弓箭。
他提着灯笼,上下打量着潭遂,那刺眼的光照得潭遂只能眯起眼。
才从窑厂出来,他身上还沾着泥土和窑灰,方才只粗略的整理了下,要多看几眼,还是能看出来。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河边上走,究竟是干什么的?”
潭遂知道,过不了眼下这一关,他就进不了城。
他扬起笑脸,声音讨好,“几位差爷,我是城里的,主人让我出城办事儿,耽误的晚了些,现在正赶着回去呢。”
“一个人大半夜的还在河边上转悠,能办的什么事儿?”为首的人眯起眼,紧紧盯着潭遂,“你这一身的土,又是怎么回事?”
“回来的匆忙,在路上跌了一跤,不小心弄的。”
那官兵却不信,手摁在刀柄上,上前一步,“看着也不像,最近河道上不太平。前几天还有船被人盗,你行迹可疑,先去我们的哨所问清楚再说。”
身旁的两个人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抓潭遂的手。
潭遂旋即朝后躲了一步,飞快想着避开这几个人的方法。
旁边是河水,另一边又是芦苇丛,这三个人身上带着刀和剑,硬跑是绝不可能的。
那么,他要亮明身份吗?
就算在顺天府,长宁侯的名声提出来也很有分量。况且长宁侯又是京营提督,这巡检司还分属京营……
“等一下。”
一道声音不急不缓地岔了进来。
在场的几个人都循着声音望去。
一个身着青绿圆领袍,带着幞头的身影缓步过来。他身量高挑修长,腰束素带,一张清俊出尘的脸,暮色深沉也难掩姿容。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仆从,看样子,像是才从朝阳门那边出来。
为首的弓兵皱眉望向他。
好歹也是京城巡检司的人,他当然知道此人身着官服,可品级不算高。
但此人气度不凡,且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是何人?”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朝前走了一步。几乎挡在了潭遂身前,随后再看向那为首的弓兵,语气淡淡的,“ 此人我认识,他这趟出城便是替我办事,不必为难他。”
在那弓兵还在疑惑之际,他随手解下腰间挂着的腰牌,递了过去,那人接过,将灯笼提起,凑近仔细看着上面刻着的字。
也就是在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的人熟悉。
差不多一年前,春闱放榜,那些进士跨马游街的时候,他带着自己儿子远远看过一眼,想沾些文气,想着他儿子也能和这些人一样,寒窗苦读十几年,也能一举中的。
为首的三个一甲进士,他可是把儿子举起来仔细看过的,一个长得比一个好看,尤其是那个探花郎。
要是他记得不错的话,那个探花郎应当就是眼前这个人。
长得确实好看,怪不得那会儿街上那些姑娘妇人看得眼热。
他把腰牌递还过去,朝人拱了拱手,“原来是礼部的大人,小人实在不知道,多有得罪,还望大人见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空旷宽大的马车上, 潭遂与顾之岑对坐着,安静沉默,直到马车驶进城内, 两人也未发一言。
顾之岑耐心的等着, 还有一路, 面前的人, 总会先开口的。
他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 将其中一杯推到潭遂面前。
“茶泡了很久, 已经凉了, 但尚能入口, 你应当不会介意这些罢。”
当然不会介意,他的身份,不过是侯府的一个下人,就算多得女主人看重,也依旧是下人, 和面前这个身上担着官职的人, 有着天壤之别,但偏偏眼前的人却待他态度温和, 刚才还帮了他。
要不是他,他兴许很难进城来。
眼前的人,这一点,倒是和小姐那位夫君很像, 总爱叫人喝茶。
潭遂没有丝毫犹豫, 将面前的冷茶一饮而尽,霎时,他清醒了许多。
喉间清润甘甜,他开口:“顾大人, 为什么要帮我?”
顾之岑也喝了一口茶,只是他轻抿一口,动作没有那样粗放。
“你是她的人,我自然会帮你。”
潭遂微微怔住,直直的看向顾之岑。
他知道,面前人说的是他们小姐,如今的世子夫人。
“不管怎么说,今日此事,都多谢顾大人解围……”
“我是特意过来的。”他放下茶杯,掀起眼,看向潭遂,“她兄长的事情,我在礼部听人说起,所以特意过来朝阳门这边。”
对上他略显意外的模样,顾之岑接着道:“我去过京仓那边的公署了,有人在值夜,里面亮着灯,但不能轻易出入,我只在门口待了一会儿。”
“我原本是想来通惠河边看看,究竟账册有问题的窑场是哪一家,不曾想,碰上了你。”
“你不必多虑,我同你说这些,只有一个目的,我想告诉你,我是想帮她的,想帮她的兄长。”
他倏然垂下眼,隐去眼底的一片晦暗,“唐尚书是我的老师,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做这些,是应当的,你是我……世妹身边的人,帮你等同于帮她。”
这半日,他大概了解了这些时间来唐樾发生的事情。
眼下唐樾被留在公署的这段时间,工部给事中中和工部的人都会仔细查账对账,但凡真有什么,唐樾难辞其咎。而那账册不出意外,便是有问题的账册,为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借着唐樾向唐尚书发难。
唐尚书才上任,自己儿子便出了事,一个治家不严的名声便牢牢坐实。而唐樾呢,上任不到半年,就出了事,待到吏部考功司的人在考语上下了定论,那他后半生的官途都会受到连累。
届时,她又当如何?定然会很伤心的吧,毕竟是自己的哥哥,又是自己的父亲。
其实不算多大的事情,督修那座仓廒,前后涉及的银钱,不过就几百两,但却能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由此可见,背后下这个套子的人,多么傲慢。
以小博大。
眼前之人说的冠冕堂皇,但潭遂心中却不这样想。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位顾大人。
明里暗里见了很多次了,温顺谦和,十分有容人之量,几乎是人人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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