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她心绪起伏,身子又不大舒服,大夫开了些安胎药,嘱咐她静养。这几日,姜绾便叫着唐素期来陪她。
两人在一起,除了说话,看书,侍弄花草,做的最多的便是描花样,做女红。
“大夫嘱咐我要修身养性,说的很有道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练练女红,来日孩子长大了,也能给她做些衣服帽子。”
只是徐毓好的女红着实不怎么样,描花样就完全看不出来形状,更别说下针刺绣。
唐素期便耐着性子一步一步教起。从批线到行针,又反复练习,差不多练了一天,眼见着是更好了,能绣些轮廓出来。
描花样其实和画画差不多,一些简单的图样徐毓好还是能画出来的,太难的也用不上,就没有去练。
这会儿,绣绷上已经出来了,葫芦和莲蓬大概能看出些轮廓。
徐毓好落下针,将绣绷拿给唐素期看,“杳杳,你看这个葫芦怎么样,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她原本是想绣个麒麟,放到孩子贴身穿的小袄上,但麒麟实在太难绣了,用色多,还有不少针法要学,甚至连花样都画不好,来回折腾好久,眼看着教她的人都想代劳了,她才认清自己,选择放弃。
其实葫芦莲蓬也挺好的,福禄连子,在江南那边,很多孕中的妇人都会绣的。
闻言,唐素期放下手中的绣绷,抬眼去看,“好看,这个葫芦饱和可爱,莲蓬的形状也不错,嫂嫂绣的很好。”
徐毓好自己也觉得不错,只是余光瞥见唐素期放在一边的麒麟绣样时,那原本上扬的眉目有一瞬停滞。
这是他她昨日绣了好一会儿,没描好边的,没想到今日一看,麒麟鳞片有一半都填上了,虽然还没完工,却已然有模有样。
不少想说的话都哽在喉头,她抿了抿唇,再没说话。
唐素期替她选葫芦的颜色,拿出筐篓里的绣线,一摞一摞挑选。
原本守在院子外面的丫鬟突然进来,唐素期将绣线放到徐毓好旁边,“怎么了,可是母亲那边有事?”
丫鬟点头,“夫人说,前日递帖子的客人来了,这会儿正在外院,让小姐和少夫人先等等,晚些再过去见客。”
唐素期道了声知道,凝眉思忖片刻,转头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徐毓好,她似乎没听见似的,一摞一摞比着绣线,看样子是在,构想着应当怎样填色。
好一会儿过去,徐毓好才将绣线放下,扬起笑脸,抬头便看到唐素期若有所思的样子。
“杳杳怎么了?”
唐素期问她,“嫂嫂怎么想的,那日周娘子生辰宴上,无理冲撞你的人,已经要来登门赔礼了,母亲叫我们晚一些过去。”
“我刚才听见了的,”她敛起笑来,“也没什么好说的,其实他那日说的也不错,我确实没有那样关心你兄长,不然也该早就知道这些事……”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确实不痛快,也恼恨。刚听到这话的时候,她更多的是茫然,但回过神来想想这几日,又觉得也确实是自己粗心大意。
自己丈夫几天都未曾归家,又不是要外出公干,不过是在顺天府城外那么一点的地方监修仓廒,哪里会忙成那个样子?
就是她没有多想,没有想过婆母阿翁还有杳杳,会因为担心自己而瞒着。那些觉察出来的不对,都被她刻意忽略了。
“可我还是生气的,就算真要知道这些事情,也不该在那样的场合,也不该由她这个外人嘴里说出来,还用这样的话奚落嘲讽我。”
“所以,就听阿姑的,先晾他们一晾再过去,我也想看看,她究竟要怎样同我赔礼告罪。”
徐毓好说话的时候,唐素期认真听着,也细细看她神色变化。确认自己嫂子,确实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位顺天府通判的夫人,她们曾经并无往来,连话都没有说过。不过是在周娘子生辰宴上见了一面,就能说出那样冒犯的事来。足以见得,此人攀高踩低,又十分不知礼数。
且不说她这些话,究竟能伤人几分。单是她这样冒犯,遇上要计较的人,将此事传到那些言官耳里,她丈夫、父兄,直接参上一本治家不严,管教无方,也够他们在众人面前丢脸。
吏部考功司的评语,也够让她丈夫举步维艰,更甚的,升迁无望,也并非没有可能。
她见惯了那些官员夫人都维持体面,往来间最多只明嘲暗讽,像这样堂而皇之的,她但真是很久没见过了。
唐素期压根不觉得她在众人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她担心的,只有自己嫂嫂。
那日,她匆匆带自己嫂嫂回家,见嫂嫂脸色不好,赶紧请了大夫来。
孕期本就多思,这样突然的消息,容易让人心绪起伏不定。
嫂嫂原本还想去朝阳门外看看阿兄,但就这个身子,不管是她还是父亲、母亲,都决计不会答应。
好在休养了两日,脸色也眼见的好了起来。
而现在,后果报应也来了,灰溜溜的登门赔礼道歉,还得看人脸色,这便是下场。
唐素期弯了弯唇,“那就听母亲的,就晾着他吧,反正半个时辰而已,有茶水,也有人陪着,等上一等又有何妨?”
嫂嫂本就身子孱弱,须得待在家中静心休养,能打起精神来勉强去陪客,听她一句赔礼,已经是很给面子,这事就是传出去也是他们占理。
半个时辰而已,不让她等上半天,就已经是给郭侍郎面子。
唐素期将绣绷中的绣样,边角都描好之后,跟着徐毓好一起去了外院。
走到外院正厅时,远远就看见母亲坐在主座,不远处又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人十分眼熟,就是那位出言不逊的户部侍郎之女郭芝兰,另一位便是她的夫君,顺天府通判何济。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何济,一眼看过去,嘴角都要笑僵了。
远远瞧见走来两个人,又是两名女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且看衣着打扮,何济心中就有了猜测。
再看面前这位对自己和妻子爱搭不理的尚书夫人,朝那两人笑脸相迎,那猜测就有了结论。
“身子可还舒服?快,坐下来,别站着,别累坏了。”
自己母亲这话出来,唐素期都堪堪忍不住。
因为母亲从来没有用这副模样对待嫂嫂,嫂嫂的身子也没有这样柔弱不堪,但她知道这副姿态是做给面前这夫妻俩看的,就是矫揉造作点也无妨,只是实在突然,惹得她差点要笑出来。
徐毓好也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等到两人坐下,姜绾便简单的说明了两人的身份来意,又抬手叫身边的嬷嬷将礼单递到徐毓好面前。
徐毓好还没来得及看呢,那何济就朝身侧的郭芝兰使了个眼色,郭芝兰脸上有一瞬难堪,但很快忍了下来。
二人一道走到徐毓好面前,躬身行礼告罪。
郭芝兰低垂着头,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好不容易忍下心头的咬牙切齿,才缓缓开口:“前几日那番话,是我不对,实在狂悖失礼。这几日每每想起,就寝食难安,深感愧疚……”
再抬起头时,一双眼睛盈满了泪,涨得通红,“夫君和父亲都好好教导过我,我知错了,以后定然不会那样,说话也会深思熟虑。”
真算起来,郭芝兰比徐毓好还大上两岁呢。这般如对待长辈一样的赔礼姿态,虽然不知道是谁教的,但确实让人心头畅快。
听着自己妻子规规矩矩的将昨夜教好的话都一一说出来,何济紧绷的脸色才算好看了许多。
“古语云,夫妻一体,拙荆失礼,何某也应当同夫人赔礼告罪。”
说完,他拱手朝徐毓好行了一礼。
接连受了两道礼,徐毓好还未曾反应过来。
唐素期看在眼里,伸手牵住徐毓好垂放的手掌,握了握她掌心。
徐毓好当即回过神来,抬眼上下看着两人,好一会儿过去,才缓缓开口:“何大人和夫人也太小题大做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生气的……”
“今日还特意登门告罪,也太过客气了。我们妇道人家随口几句话,算不得什么,不过来日何夫人还是应当注意一些,你虽是无心之失,但实在有失体面,被旁人看见,也会觉得何大人治家不严,也许还会忍不住想,连家里都管不好,可还能做好手上的事?”
这番话出来,莫说愣在当场的何济和郭芝兰,就连在旁边听着的唐素期也怔了好一会儿。
她的嫂嫂,好像变了许多。
但这变化却是好事。
唐素期脸色松缓了许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夫人说的是,往后我们夫妻二人行事,定然会深思熟虑,三思后行。”
尽管心里还是不大情愿,但自己丈夫都做出这样的姿态来,她再绷着脸,就是在外人面前不给自己丈夫面子。
“芝兰会谨记夫人说的话,也望夫人不计前嫌,原谅我这次无心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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