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看见潭遂微微睁大的眼,她觉得有些奇怪。
“不该关门吗?还是……”
有什么忌讳?
潭遂摇头,“没有,没什么,我们先进去罢。”
他们小姐,无论进出尚书府还是长宁侯府,从来都不需要随手将门带上,自有门房将事情做了。
但似乎,她关上这座老旧的木门也十分自然。
没有半分局促,更没有他想象的嫌弃。
这间屋子,原本只赁了一半,后面潭遂母亲身体好了,不用再花那样多的钱看病买药,手头宽裕,便将另一半也赁了下来。
门一打开,就是相对的两间屋子,一左一右正对着,院子中间种了一棵老槐树,离着树不远,有一口水井。
应该有些年岁了,露出来的边缘有一层青苔。
潭遂和她说,人到就行,他母亲想见她,也是为了感谢,再好好招待她一番。
唐素期却并不这么想,既然上门,就没有空手的道理。她便叫人去一家老招牌的糕点铺,买了几样颇受欢迎的点心。
花不了多少钱,主要是一份心意。
她也能猜到,倘若她真带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上门拜访,那明日,潭遂的卖身契就会送到她面前。
潭遂带着她进了其中一间屋子的正堂,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
一眼能看出来的,就是旁边摆着的粉蒸肉、酱味鸭块、蒜蓉菠菜以及酸菜炒冬笋。
他们才三个人,哪里吃得了这样满满一桌的菜,并且这每一盘菜,分量都不少。
这会儿还没看见潭遂母亲,四下张望,才发现院子外头有一间小屋子,里面炊烟袅袅。
不出所料,那间应当就是厨房。
果不其然,不到一盏茶功夫,一个身穿褐色粗布麻衣的女子从里面走来。
她手上端着汤碗,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越过门槛,轻轻将菜放放在桌上,随后,她扬着笑,殷切地看向唐素期。
目光相对,唐素期仔细看着面前的人。
她发髻高高盘起,梳得十分齐整,外头罩了一个灰褐色的麻布好好包着。她眉目生得十分英气,眼睛大而明亮,鼻梁高挺,唇色偏浅。
潭遂和自己母亲长得很像,眉眼气质都很像,只是他脸颊轮廓线条更加凌厉,显出几分男相来。
也是见到了他母亲,唐素期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潭遂能长得这个样子?为什么她能女扮男装多年,也没有被旁人看出来。
即便是看起来纤弱几分的潭母,要真换上男装,也很难辨认出来。又更何况是本就多了几分硬朗的潭遂。
将手上的薯粉丸子肉片汤放下,潭母擦了擦手,笑着问潭遂,“这位娘子,就是你的东家了?”
潭遂点头,还没等他说什么,下一刻,谭母便朝唐素期俯身一拜,这架势将唐素期惊了一跳。
眼看着她俯身向下,像是要跪下去似的。唐素期赶忙抬手搀着她手臂,不让她接着下去。
“夫人幸亏有你,要不是您,我哪能活得和现在这样好,我家遂儿也不会找到这样好做的事。我们家今日能有这样的造化,都是多亏了您!”
唐素期确实帮了潭遂,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潭遂同样也帮了她不少,真要说起来,这些事情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您言重了!他在我面前也做了不少事,帮了我很多。”
潭母摇头,“他拿夫人家里的月钱,当然应该帮忙做事,这是他分内的事,可夫人帮我们却是额外的,那不一样。”
唐素期怔了好一会儿,而后,侧目看向身旁的潭遂。见他也一脸深以为然,便知道,今日没有那样容易了。
这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句,面不改色的细数她做的种种“好事”。
其实,她早该知道,能生出潭遂这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其自身品性也肯定不会差。
她以前从未碰到过潭母这样的人,爽朗直率,不假辞色。
兴许,也只有这样的母亲,才能养出潭遂这样的孩子。
潭母手艺很好,准备的这些菜也很合她口味。
她难得吃的这样多。
只是这房子还是太小了,几乎放不下什么东西,摆了张八仙桌后,进出都有些困难。
唐素期一眼就能看见旁边的厨房,门外码着柴堆,倘若一不小心,火星从灶口冒出来,很容易出事。
想起潭母浑不在意,自得其乐的样子,唐素期心底还是有些不安。
住久了适应了,自然是能习惯逼仄狭小的房子,她当初流放的时候,也是这样,到后头甚至能苦中作乐。
可那间厨房实在太小,要做饭,烟很难出去,总是有些危险,小心自然可以避免,但既然她有能力,为何不防患于未然呢?
唐素期记得,自己嫁妆单子里在城南那边有一座小小的宅子。
“夫人,到家了。”
马车车厢外传来潭遂的声音,唐素期回过神来,答应一声,提着裙摆,缓缓下了马车。
回了自己院子,她想叫管着自己嫁妆单子的账房,来问问那处城南的宅子。
站在旁边的茯苓看出来自家夫人有事,几步上前躬身听着。
唐素期才说完,抬眼就看见还站在门外的潭遂。不知怎么的,回来之后,她总觉得潭遂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分明他们一路同行,真要发生什么事情,她也应当知道。
除了差不多要回来的时候,潭遂让她待在正堂等侯,他与母亲一道去厨房的那会儿。
不过三丈的距离,她看着只是在收拾厨房,应当也没发生旁的事。
兴许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她总忍不住多想。
能让潭遂心事重重的事,她也未必能帮他。
一会儿的功夫,茯苓叫来了替她打理地契的刘管事。
问起城南那座小宅子,刘管事连连点头,“记得的,那房子虽不大,但离着城外很近,倘若哪天夫人在外头,回来的晚了,倒是可以去此处歇上一歇,只是许久没有叫人打理,怕是有些荒凉。”
“不要紧的,明日你叫几个人去洒扫,我下午也会去看看,要是缺什么少什么,你就去支取银两,好好修缮一番。”
刘管事点头应下。
那宅子虽不大,但也是比起侯府尚书府来说,要只是住一家三四口人,那完全不成问题,还能称得上宽敞。
除了离得城门近,几乎是没有缺点。但毕竟是在寸土寸金的顺天,就是租出去给别人住,也能有一笔不错的进项。
刘管事问:“夫人打算租出去?”
要是租出去,不止要打扫,还要添置些东西,此外,他还须得去牙行一趟,托牙人招租。
唐素期摇头,“先将那房子整理干净吧,你将钥匙找出来,交给茯苓,我明日会过去一趟。”
虽然不明白自家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但这句话出来,刘管事就知道,自己得尽快将事情办好,还得赶在夫人去看之前。
“好的夫人,在下明白了。”
……
这趟去城南那处宅子,离家里不算近,几乎绕了大半座城,回来的兴许也不会太早。
想起两日前收到的那封信,她又特地多带了几个护卫。
范衢同她说,局势不衡,要更加小心。
前几日,那桩叛逃军护的案子结了案,二皇子首当其冲。其王府属官几乎都落罪受刑,连二皇子都被革了身上职位,如今不过空单着皇子身份。
现在,被囚在皇子署一隅,无旨不可随意外出。
虽然还留着性命,但再无争储的可能。
而眼下,成年皇子唯有一位。
偏偏这位皇子和他们家关系也不好。
但上辈子,太子之位并没有落到这位四皇子手上。
她知道的,是这位太子自小流落民间,而后被寻回,这是明面上的说法。
究竟事实如何,也不得而知。
范衢叫她小心,不无道理。他特意来提醒一番,更像是他知道了什么事情似的。
唐素期不清楚,这次她兄长的事是否有这位四皇子的手笔,但肯定和陈贵妃脱不了干系。毕竟那位内官监的掌印太监曹成,可是陈贵妃宫中的管事太监。
陈贵妃向来都不是性子温顺之人。
唐素期曾落过她的面子,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不拿她下手,也会对她身边的人下手。
唐素期忍不住想,二皇子落得这样的下场,诚然和他自作孽有关,但若不是她,这桩事发生的也不会这样快,这样早,他还能潇洒几年。
四皇子也并非无一处疏漏。
她手上无权无势,光靠她一个人,没法做那些事。
她需要帮手。
范衢很合适,但他不会白帮她。
她要让他有利可图,他才会出手。
首想便是钱财。
可北镇抚司似乎要比她想的有钱多了,就他送她的那些东西,无一不是价值千金,且极为罕见。有价无市,若非他是范衢,再有钱也买不到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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