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过年了。”她期待地望着他,“你要回来过年吗?我爹娘和宋姑姑都很挂念你。”
宗铎握笔的手一顿,想起母亲决绝的阻挠,很是头痛。
“不回去了。后年就下场了,我还是多温书吧。”
宝楹有点失望。她想起爹娘闲聊时说的,等他高中进士,到时候多的是阁老尚书要招他为婿,她就得到一边儿凉快去了。
她忍不住道:“铎铎,考中进士,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么?”
宗铎没有回头看她,只轻轻应了声“嗯”。
宝楹郁闷地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她越想越气,当初他给她当童养夫,她可从来没嫌弃过他。现在他有了功名,却得陇望蜀,好心寒,好生气。
她骨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袄子要回去。
宗铎没有多想,起身送她回去。宝楹又说天寒地冻,之后就不过来了。
宗铎虽然不舍,可是见她鼻尖冻得红红的,到底还是心疼占了上风,抬手替她拢好兜帽,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快回去吧,等开了春再过来。”
居然不挽留她!是怕她打扰他考进士攀高枝了吧!宝楹憋了一肚子气回去了。
转眼开了春,巷口开满了如云似霞般葳蕤灿烂的杏花。
宗铎想到她最是喜欢簪花,折了满满一捧雪杏回屋插瓶,顿时满室生香。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她见到这些花儿时该有多欢喜。
可是,直至瓶中花萎叶堕,宝楹也没来。
宗铎很是沉得住气,只是出门之时,又折了数枝桃花回来,静候她的到访。
瓶中桃花谢了,又次第换上玉兰、海棠……
一整个春天过去了,宝楹也没来。
宗铎终于坐不住了,又怕她是出了什么事,托人去施府打听。转天收到回信,好消息是她什么事也没有,前两天还兴冲冲出门了。
可是……她既然可以出门,为何不来找他呢?
宗铎没来由地不安,连书也看不进去了。他又托人详细打听,得知原来是珍娘的兄长今岁开春调任扬州知府,近日跟施家来往频繁。
卫大舅有二子一女,次子与宝楹年纪相仿,正值婚嫁之龄。她不再来找他玩,是因为有了新欢么?
他如今不过是个举人,她若有了更好的选择,弃他而去也情有可原。可是,他寒窗苦读,一朝高中,为的不就是能配得上她,如若失去了她,那他再去考取功名又有何意义?
他握着她的金项圈,对窗静坐到天明。
三月三上巳节,宝楹约了她的新朋友如茵去踏青郊游。
施家没有马车,平时都是雇的街口车马行吴伯的马车,要用车的时候派人提前去打一声招呼,吴伯就会准时把马车停在施府门口了。
宝楹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欢快地提着裙子上了马车。
珍娘给她备了一兜蜜饯点心,让她到时跟如茵一起吃。宝楹一上车便忍不住拆开纸包,挑着自己喜欢吃的嚼嚼嚼。
吃了一会儿,开始犯困,她又倚着座榻上的引枕小憩。
睡了不知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宝楹脑袋一歪,顿时清醒过来,一边撩开车帘一边道:“吴伯伯,这么快就到啦——”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面前的小院门熟悉得很,却不是她和如茵相约的地点。
宝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驾车的人摘下斗笠看过来,露出一张英俊而带着几许憔悴的脸。
“铎铎!”宝楹睁大了眼睛,“怎么是你?”
宗铎牵了牵嘴角,幽幽道:“楹儿不肯来见我,我只好来见你了。”
宝楹把脸一别:“我为什么要来找你,没有义务陪你玩!”
“你这段日子,就是在跟卫家的人来往么?”
“对啊!”宝楹理直气壮,凭什么他可以想着攀高枝,她不能交新朋友。
宗铎心里一沉。这个喜新厌旧的丫头,果然有了新欢,连敷衍他都不愿意了。
“那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想我?”
宝楹气呼呼的:“我凭什么要想你。”
话音未落,面前忽然出现一张放大的俊脸,炽热的鼻息拂在她脸上,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可是……我很想你。”
他吻着她,将数月来的煎熬与思念无声地诉说。他抱着她进了屋里,在她曾经躺过的床帐上,他的指尖寸寸拂过她柔缎般的肌肤。
宗铎承认自己很卑劣。可是爱情不讲究仁义道德,要得到它就要不惜用上卑劣的手段。
他比她虚长几岁,她什么都不懂,他却清醒地引诱了她。可他已经做好用余生来偿还的准备,因此这引诱也变得罪犹可恕。
事后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鼻尖栖在她头顶的青丝上,低声诉说着对她的情意。从来到施家开始,在朝夕相处的年月里,她早已不可割舍地融进了他的生命。
他先是把自己当她的玩伴,渐渐把她当妹妹,后来年岁渐长,彼此褪去稚子时的童真,那份两小无猜的感情也悄然变化。
他爱她,爱她的活泼天真,也爱她的鲁莽笨拙。他熟知她的缺点,又馋又懒又容易被人骗,可这却让他更加怜惜她。
如果她身边的人是他,那么她可以一辈子又馋又懒又天真。这是他从小对她的责任感使然,小时候照顾她只是迫于情势,却渐渐成了甜蜜的负担。
他也不是不自卑。一个寄人篱下的管事之子,何德何能娶到主家的千金。他潜心苦读,盼着蟾宫折桂,为的正是配上她。
宝楹急得直抹眼泪:“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从小就喜欢你,喜欢跟你形影不离,后来疏远你,也是觉得小时候太肆无忌惮了,我、我难为情!”
宗铎禁不住笑了。他小时候嫌弃她的口水,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缠着她吮啄亲吻甘甜如蜜。
“那、你这几个月为何不来找我?可知我很牵挂你。”
宝楹酸溜溜道:“我爹娘说,等你当上进士老爷,就能攀上高枝儿了,我又何必自讨没趣,给你当消遣!”
“傻瓜,傻瓜。”宗铎哭笑不得,手背轻轻抚着她鲜妍的脸庞,“你就是我的高枝。”
宝楹脑袋像小狗一样在他怀里蹭:“我爹娘才不会骗我,男人有了功名利禄就会变坏,我就成了低枝了!我不想要你考进士,不要你去京城,呜呜呜。”
宗铎拿她真是没办法。
“那我不考进士了,留在扬州,我们彼此厮守,好不好?只是你也不许见异思迁。”
宝楹哼哼:“我才不会见异思迁。”
解决了一桩心事,她还没舒口气,忽然又“啊”了一声:“坏了!我跟如茵约好了去踏青,她见不到我,肯定要去官府报案了!”
“我送你回去就是了,一切有我担着呢。”
宗铎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有条不紊地帮她穿好衣裳,出去重新套了车,把宝楹送回了施家。
不见了宝楹,施家里外果然急坏了。见宗铎把她送回来,施大路夫妇这才放下心来。
宗铎叫来宋娘子,四个人关起门来不知道聊了什么,把他跟宝楹的婚事敲定了。
宗铎自小跟着宋娘子长大,对父家的姓氏与香火没有半分执念,当下跟施大路等人议定,成婚后入施家的户籍,将来孩子也跟着宝楹姓。
施大路夫妇起先还担心宋娘子不高兴,没想到宋娘子欢喜还来不及,只要宗铎不到京城去做官,那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没意见。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施大路请人看了日子,择了四月的吉日让两个孩子完婚。
三个月后,宗铎以举人的身份补江都县丞一缺。
江都与府城有半日车程,每日往返不便,宗铎便在县衙附近置下一座两进宅院,小夫妻搬出来住。
院子里依着宝楹的喜好,前庭栽海棠月桂,后院种桃杏枇杷,还养了两条小黑狗。
搬出来住后,两个人有了更多的独处时光。宝楹爱睡懒觉,宗铎每日寅时三刻起来,先把早膳备好,才出门去县衙点卯。
到了衙门,同僚们正说着从京城传回来消息,皇上迟迟不立储,几位皇子之间早已势同水火。前些日子冬狩,最受宠的四皇子竟失手射穿了皇长子的喉咙。
皇上震怒,将四皇子贬为庶人,连带其母妃也失了宠,恐怕朝廷又要变天了。
江都县的吏员们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些贵人,可是谈论起朝廷局势来却津津乐道。
而宗铎只是静坐一旁写文书,对他们的话恍若未闻。
他心里想着今日集市新进了一批刚出土的春笋,下值后要买几斤回去,炖腌笃鲜给家里的小馋猫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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