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坦诚。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红着眼睛,却还是伸手抱住他。以为她会说“我懂,你有你的难处,你是为我好”。他习惯了她的懂事,习惯了她把所有委屈咽下去还朝他笑。习惯到理所当然。
这番话,却精准地、残忍地捅穿了棠颂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瞬间否定了她这三年来所有的努力、自信、对自身价值的认定。原来她引以为傲的才华,在别人眼中,从一开始就只是制造赝品的工具。
巨/大的震撼和打击让她浑身冰冷,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知道,乔羽蓝没有骗她。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清晰地浮现——JC每次哄骗她送画时的热情和急切,对画作技法细节异乎寻常的关心……
还有乔羽蓝,他一开始烧她的画,是不想她卷入浑水,后来知道她在画里留了隐秘记号后,就变得异常“支持”她给JC送画。
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成了他“钓鱼执法”的鱼饵,他一直都在“保护”她,又用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利用她。
看到她的眼泪,乔羽蓝的心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生出强烈的不忍。
他拥有的这一切,财富、权力、地位……将来不都是与她分享的吗?她作为他的女人,帮了他,这有什么错?他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十恶不赦。
他的口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补偿”。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想升职,想要地位,我现在是亚太区主/席,随时可以让你升。谁也不敢有意见!”
他却不知道,这句自以为是的“补偿”,却像最恶毒的羞辱。
JC一直在利用她,难道乔羽蓝就没有吗?棠颂猛地抬头,眼中泪水未干,却燃起熊熊的怒火和彻底的失望。他已经让她彻底怀疑自己,现在还要践踏她最后的自尊:“我需要你的施舍吗?”
“施舍?”
乔羽蓝皱眉,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你对自己的能力就这么没有自信?非要一大群人陪你演戏,搞什么评分,花两年时间出国培训轮岗,才能证明你自己?留在我身边,你想要的一切,职位、薪酬、尊重,我全部都能给你。这难道不好吗?”
棠颂却倏然冷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呵呵,你真的希望,我留在你身边?比起东凰古村那块石碑和‘野梦’,你更相信,和我在一起才是诅咒吧?”
乔羽蓝猛地一怔,瞳孔骤缩。
“当初你决绝地离开我,就是因为你觉得和我一起,你才会迟到,唐教授才会死!对不对?”
棠颂的声音尖锐起来,积压多年的委屈和猜疑在此刻彻底爆发,“表面上你在怨你自己,事实上,你是在怨我。你觉得是我带来了不幸,我才是你的诅咒!”
乔羽蓝哑口无言,像是被瞬间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那时他太年轻,被强烈的愧疚和无力感淹没,只觉得愧对翠姨,也不知道如何面对棠颂。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而且很可能越描越黑。
但他的沉默,在棠颂眼里,却成了最彻底的默认。
她心底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她看着他,眼神里的爱意、依赖、滤镜彻底碎裂、剥落,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巨/大的悲哀。
“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没有!因为你就是铁腕、铁拳、铁石心肠。利用任何人,包括我,对你来说都是理所当然!”
“你说够了吗?”他盯住她,眼眶泛着一圈极淡的红,拼命忍、拼命压,拼命用冷硬外壳裹住却还是渗出来的心痛。
“没有!只有通过你制定的规则无情执行,才能实现你心目中的正义和拯救。你让我留下,不是因为你有多爱我,而是因为你觉得我还有用。你对我的那点感情,根本微不足道,因为你随时都做好了牺牲我的准备,就像你牺牲Shirley,牺牲Sharon,牺牲所有人一样!”
她的话像密集的子弹,砰砰砰地射向他,否定了他的一切,否定了那些他自认为存在的、不同于别人的特殊对待。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不是这样的!我不准你走是因为——
那句“我喜欢你”在舌尖滚了滚,却被乔羽蓝生生咽了回去。太可笑了,这简直是在示弱。
他乔羽蓝怎么可能需要说这种话?更何况,她那么喜欢他,看他一眼都会脸红,现在说这些不过是气话,她怎么可能真的舍得离开?
他依然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等她发泄完就好了。他绷紧了下颌,选择了沉默,用他惯常的、冰冷的姿态武装自己。
而他的沉默,看在棠颂眼里,就是最彻底的默认。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也终于彻底死心了。
“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暖床宝?工具人?”每个词都是她自己挑的,说一个,她的嘴唇就白一分。
作者有话说:
屯稿已经充足啦,开始全速飞奔通向大结局,等养肥的宝子可以放心看啦!!!段评已开!继续评论区随机红包哟宝子们!!!
第108章 第108件珍宝
她等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次比一次重。就像拍卖台上的倒计时,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成交。
她绝望地确认了——他不爱她。从来都不爱。只是利用和掌控。
乔羽蓝似乎被她眼中彻底灰败下去的光芒慑住了,下意识地, 箍紧她的手松了一丝力道。
就是现在!
棠颂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 猛地将他的手狠狠打开, 猛地转过身。
“你对我来说算什么?一直以来, 你都没有感觉吗?”
他倏忽苦涩地笑了一声, 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不解释不辩白。
可她没有回头。
“乔羽蓝, 我不会再让你利用我了!”她决绝地抹掉眼泪, 声音因刚才的痛哭而沙哑破碎。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 踉跄着,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池边走去。
“你走了……就别后悔!”他急得慌了,冲口而出。
“我,绝不后悔!”她停了一瞬, 咬牙回答, 又继续前行。
池水沉重得像铅,每一步都耗费巨/大的力气, 如同她正在挣脱一段黏稠得要将她溺毙的过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 不允许自己再在他面前流露出丝毫脆弱。
可是,刚走出几步,背对他的瞬间, 强撑的堤坝轰然倒塌。
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混入冰凉的池水里,消失无踪。
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抬起湿透的手臂,狼狈地想要挡住自己的脸,挡住那份廉价又耻辱的悲伤,却只是徒劳。
无声的痛哭抽噎着她的身体,她走得那么艰难,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痛彻心扉。
她摸索着抓起被他随意丢弃在水里的那抹鲜红,手指颤抖却异常坚定地重新穿好,甚至顾不上那湿透的、狼狈的布料紧贴在身上的不适感。
然后,她快步涉水上岸,湿漉漉的脚印印在光洁的地面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片精心布置却如同噩梦的囚笼。
乔羽蓝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被甩开的姿势,空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和那记狠绝拍打的刺痛感。
温水并未没过胸膛,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寒冷。
水面漂浮着几片被震落的花瓣,如同他们之间刚刚被焚毁的最后一点温请。
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酒精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耳边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她否定了全部,否定了他的心意,否定了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却真实存在过的瞬间——他破例为她挡掉的酒,他鬼使神差买下她多看了一眼的面包,他因为她对别人笑而莫名滋生的烦躁,他为了她不顾性命挡住恶犬袭击……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笨拙得连自己都嫌弃的“好”,原来在她眼里,竟如此不堪,如此廉价。
说好的庆祝呢?说好的三天三夜呢?他精心准备的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给她的,难道不是最好的吗?她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
乔羽蓝头痛欲裂,烦躁地从水中起来,冰冷的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滚落。
他走回空旷的卧室,擦干身体,倒在床上,试图入睡,却被她最后那些话、那种冰冷绝望的眼神反复凌迟。
他一整晚说的话……好像,没有一句是对的。做的事,尤其是激烈的求爱,更加大错特错。
但他喜欢她,很喜欢。她难道,就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强烈的挫败感、不被她理解的委屈,还有仿佛真的要失去她的恐慌,交织成一张痛苦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生气、伤心、困惑,辗转反侧。
这一夜,运筹帷幄、从未失手的乔羽蓝,第一次因为棠颂彻底失眠了。
***
棠颂是手脚冰凉地冲出乔羽蓝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