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提起宴君安的次数倒是没少。
只是融在了话里。
就比如:“鹏叔!今年的考校我的第一又被宴君安抢走了!但没关系, 除了那一门,我全是第一!”
就连劝解族中小辈时,她都会不经意说出他的名字:“不过摔一跤, 就连宴君安那娇里娇气的小公主都不哭, 你哭什么?”
楚苑毕竟与这群小孩年龄差距有些大了,楚阑舟是个在族群孩子眼中颇有名望的孩子头,她口中的宴君安就一度成为了楚家小孩“娇气”的评判标准。
楚家的孩子们没见过宴家的那位小公子, 但宴君安的形象却深深刻在了他们的脑海中——他跑步摔跤了不会哭,吃饭吃撑了不会哭, 玩游戏打输了也不会哭,就是被叫小公主会红脸, 羞答答的像小公主。
小孩们看不出宴君安到底哪里娇气了,但楚阑舟这样说一定就是对的,这些小孩就连吵架都要拿宴君安作比较,非要说自己不像宴君安这样娇气。于是胡平在很长一断时间内睁眼闭眼听到的全是各种小孩口中喊着的宴君安,想不熟悉都难。
诸如此类的故事还有许多,烦虽烦,但胡平却并非制止楚阑舟的行为。
因为他陪着楚阑舟长大,太清楚楚阑舟的心思了。
楚阑舟是孤独的。
她的天资实在是太好了,楚家那些孩子们与她相比就如明珠和沙砾,就连当时世称有着经世之才的楚苑……其实也不如她。
楚阑舟天性机敏,却又心思细腻,这样的孩子,其实十分恐怖。
智多近妖,她完美地将自己掩藏在了人群之中,逼迫自己迎合着家长亲人的期待。
曲高和寡,在宴君安来之前,楚阑舟其实不喜欢同同族的孩子玩闹嘻戏,她更喜欢让胡平载着她飞行。
从高空鸟瞰万家灯火,虽然能将万事万物都尽收于眼底,可自己却不与其中任何一个东西沾边。
这便是孤独,这也是楚阑舟的漫长童年。
可后来,孤独的小孩终于不用一个人坐在鹰背上,因为她遇到了能同自己一齐俯视人间的伙伴。
胡平虽然会嘴上抱怨几句自己那么好一个叔叔被楚阑舟冷落了,却并不会阻拦。
后来他曾按耐不住好奇心,偷偷伪装成普通的鹰看过这个楚阑舟口中不断出现的小孩。
那小孩不太爱笑,捧着书板着一张脸走在前头,身后是正在咋呼玩闹的小侄女。
胡平看着他板正的样子,嫌弃到不行,心想原来是个书呆子。
其实这句感慨还包含了区区书呆子,自己到底哪里比不过他,以及这臭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之类无限趋近于老父亲的感慨。
腹诽完再看,只见小侄女也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那小孩红了脸。
小孩被激怒,放快脚步匆匆离开。
好无聊的人!
大鹏鸟看得兴致缺缺,翅膀一挥就想离开。
余光却瞥见那小书呆子却又停在了转角处,悄悄瞥着自己的小侄女,而后深吸一口气转了个身,又假装不经意路过她的身边。
大鹏鸟扇着的翅膀瘪了一下,差点当场摔下去。
……
回忆到此结束。
胡平看着紧张到快要同手同脚的楚阑舟,心想,罢了。
毕竟这个心理准备他早就做了不知多少年了。
眼下这结果,也算是他能够预料到的。
女大不中留啊。
胡平有些惆怅地想。
在他心中,哪怕早已过了那么多年,楚阑舟依旧是当年那个身量还不足他半个臂膀大,天真浪漫会贴着自己的翅膀喊自己叔叔的小姑娘。
他想了想,还是以长辈的身份交代道:“既然决定了,日子就得早些定下来……选个时候,也让你阿爹阿娘看看。”
最后一句声音触及了他们都不愿提及的悲伤往事,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有些沙哑。
楚阑舟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可宴君安他毕竟……。”他毕竟是宴家人。
胡平停下了脚步。
楚阑舟跟在他身后有些局促地看着他。
鹏叔化形之后的脸是楚阑舟所陌生的,可楚阑舟看着他的锐利眸光依旧能窥到当年守卫楚家大鹏鸟的影子。
胡平正色道:“当年楚家之祸,他有参与吗?”
她对楚家的确有愧,可这件事是个已成既定的事实,楚阑舟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
胡平凝视着她。
楚阑舟觉得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当年独自一人跪在祠堂的时候,列祖列宗和被残忍屠戮的族人正看着她,而她跪在祠堂之中,却希望他们能够放过那个罪魁祸首生下的孩子。
她咬破了唇尖,顶着莫大压力,却依旧坚持道:“诸多种种,非他所愿。”
楚阑舟动过杀掉宴君安的念头。
在破庙里,那天大雨瓢泼,她跪在佛像前,袖口藏了一把短刀。
可宴君安不知晓。
他甚至还天真到将自己送到她的面前,害怕她离开不敢进门,就淋着雨恳求她,想带她走。
楚阑舟没有和他走,她骂走了他,让他带走了自己的魂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