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叫你画你还真画啊……”芙姝撇撇嘴,有些无趣,“我们宫里的梅花,都要这样画的,你看好啦!”
芙姝一个倒仰,直接整个人都躺在雪地中,她伸出手脚在地上呈大字形地蹭,不断地蹭上又蹭下。
不一会儿,一朵‘巨型梅花’便画好了!
妙寂也学着她的模样,在地上画了一朵梅花,两朵梅花贴在一起,十分喜感。
芙姝坐起来,望着地上的杰作,嘴角漾起一个明媚的弧度。
她唇边绽开的笑意如同春日里盛放的芙蓉,一双巧笑嫣然的眸子盈满水光,直直凝着他。
她坐在他身旁,将自己的披风分他一半,随即闭上眼,靠在他肩侧,哼起一首轻快的歌谣:
“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两个小画家,小画家在雪地里画梅花!”
刹那之间,妙寂眼里忽然起了水雾。
他眨眨眼,将酸涩的泪意憋回眼中,拉着她微凉的手,轻声道:“我还没用饭,有些饿。”
他隐隐察觉到芙姝应该是有备而来。
可他偏生不畏生死,他只怕她不来。
芙姝收敛了笑意,诚挚的眸中倒映着他的模样。
“好!年夜饭我都准备好了,先说好,你不许剩!”她说。
芙姝将食盒里的菜一个个摆出来,一共八道,方才被晾得有些冷了,芙姝又用内力将它烘暖:“这道是招财进宝,我用芥菜丝跟雪菜丝做的饺子,这道是年年有鱼,唔,用年糕做的鱼!这个是长年菜,寓意长寿绵绵,这个是财源滚滚,用了百越进贡的生菜,这道是百花酿双菇……”
芙姝一道菜一道菜地介绍着,全都是她精心准备好的,都有各自的彩头。
好开心。
妙寂笑望着她,心中涌上一股暖流。他知道了,她定是因为要准备这么多菜,才会来得这么晚。
芙姝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财源滚滚给他。妙寂微微张口,接受了她的馈赠。这些全部都是素菜,有的还是刻意仿照太华山膳堂的式样做的。他微笑着对她道了声谢,即便是有备而来又如何,她这样有心,即便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芙姝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缓缓将筷子放下。
察觉到她的沉默,妙寂有点想逗她,又主动问:“你为何不吃?”
芙姝眼中闪过一抹尴尬,她摸摸肚子说:“我在家里已经吃过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微哑。芙姝不想多说话,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开始变得哽咽,再多说一点就会露馅。
妙寂将所有菜都夹了一次,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地吃着。他吃饭仍旧是这个速度,不紧不慢,姿态清雅端正。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在他点头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妙寂发现芙姝哭了,她默默地红了鼻子,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无声簌落。妙寂夹菜的动作没停,又问:“何时发现的?”
“你还记得吗,你差些杀了吴王,昏过去之前喊了我一声呢。”
妙寂沉默地将饭菜全都吃完,饭碗中一颗米也不剩。
这是他在三千余岁枯乏的人生中吃到的唯一一顿,也是最后一顿年夜饭。
他擦干净手,又坐到她旁边去替她拭泪。
“莫哭。”他唇角微扬,笑容如春风拂面,“很好吃,我很喜欢,谢谢你,这是我自出世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这很好,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她,就像拥住了此生的全部。
芙姝忍不住在他怀里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哭得形象全无,鼻子又红又涨,眼角的泪怎么也拭不完,她问:“我哭起来是不是很难看?从小到大,大家都说,喜欢我笑的模样。”
妙寂摇摇头,两眼弯起,眼光蕴着温沉的暖意:“芙姝就是芙姝,无论是何模样都很好看,只要是芙姝就都好看。”
因为一个人的灵魂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他爱她的灵魂,爱她的本身。
他无法定义她,更没有资格去定义她,她无需任何人定义。 她想成为什么人,只要她自己想做即可。她想做,他就默默帮助她成为这样的人,夸赞她,鼓励她,让她更有信心去做,这样的爱才算作有意义。
“我想亲你。”芙姝捧起他的脸,目光在他面上四处逡巡。
“可惜我如今无法亲你了。”妙寂觉得自己已经有些发晕,与她相握的五指上的指甲也已经渐渐发乌。
芙姝咬着牙,拼命忍住大哭的冲动接着问:“若我让你不要吃,你也会听我的?”
妙寂愣了愣,脑中混沌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半晌,他才冒出一句:“我心悦你,我只听你的话。”
他轻靠在芙姝身上,开始觉得浑身发冷。芙姝两眼微睁,屏息凝神,将这句话默默放在心上咀嚼了好几百遍,好甜好甜,甜得她又想流眼泪。
“好冷,抱紧我,不要松开我的手。”他闭上眼,用头蹭了蹭她。
用着这副少年的身躯,他才得以将心底那些无法说出的话,难以启齿的话,还有想对她说的话毫无负担地说出来。
芙姝攥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这里很热。”芙姝轻喃道。
月辉渐渐弥散,除夕夜的守岁也即将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