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黑透,华灯初上。高架桥上猩红的刹车灯接连成河,汇成一条长龙。
连续抬手按开车窗,又湿又冷的空气透进来,车载广播刚好在讲天气预报,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瞥过来一眼,跟他闲聊:“这几天大降温,好像从夏天一秒入冬……出差回家啊?”
连续一怔,看了眼身边的背包,随意笑着应他,“嗯,回家。”
从出租车上下来,连续在小区门口的马路对面站了下,没想到远远就看到程云清从里面疾步走出,她穿了件驼色的长款大衣,像是瘦了些,看起来更加高挑。
门口停着的一辆流线型深色轿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笑着扬手冲她打招呼。
她同样回之以微笑,面露抱歉之色,说了句“等久了吧。”
离得那么远,连续自然是听不到的,只能看出大致的口型。
男人殷勤地拉开副驾驶车门,礼貌地请程云清坐进去,还很绅士地一边用手挡着一边提醒她小心别碰头。
连续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水马龙,消失在红绿灯路口的拐弯处。
第46章 四十六、回归
连续完全可以联系程云清,告诉她自己回来了,就在她家小区门口,也可以选择在路边的饭店里找个位置等,可是他没有,就这样僵硬成一座石像。
说不好是出于什么心理,自我惩罚还是有心无力,反正连续一直没挪地方。
从拥堵的晚高峰等到路面畅通无阻,那辆深色的轿车终于回到春江御景,刚好停在林旭所在的马路对面这边。
不知何时起了夜雾,薄薄的,像在眼前蒙了层轻浮的白纱。
连续看到程云清下车后,大概是发觉落了东西在车上,她懊恼地摸了摸口袋,转身扬声叫停,“山辉,我的手机——”
刚准备起步的车立刻刹停,驾驶位的门再次打开,山辉下车,面带歉疚地把手机递给程云清。
两人又笑着说了几句话,挥手作别。
山辉?
连续恍然,这个名字他听过的,那夜程云清来给他处理枪伤时接过这人的电话,是她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果不其然,条件看起来确实不错。
连续偏过头,吐出胸口闷着的浊气,刚想起身上前叫住程云清,胸腔突然传来的剧痛却让他不由得tຊ佝偻着上半身,弯下腰去。
连续闭了闭眼,额头上一片细汗。
程云清的目光转过去,落在小区门口那排作为路障的石墩子上,最中间那个上面坐着一个人,黑衣黑裤,黑色的鸭舌帽,一身黑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他低着头,又有帽檐遮挡,程云清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但那清瘦修长的身形却熟悉得让她心悸。
程云清不受控制地迈开脚步向他走过去,越走越近,越觉得一颗心突突跳的飞快。
连续正垂首忍耐不适,听到动静,扯着唇角勉强拉出一个称得上难看的微笑,撑着膝盖就要起身,却没站稳,踉跄了下。
程云清连忙疾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腕,她温热的掌心贴触到他冰冷的皮肤,忍不住皱眉,“你……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连续怔了下,还是笑,“没多久。”
下一秒,他就被程云清轻轻地抱在怀里。
她哽咽了下,舌尖泛着苦涩,“回来了,就比什么都好。”
程云清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流进连续裸露的脖颈里,颗颗犹如千斤重,统统砸进他的心里,疼得要命。说不好是心理性的,还是神经传递的实感,连续呼出一口气,徒劳地试图缓解。
程云清稍稍撤开一段距离,努力把眼眶里残留的酸涩压下去,她上下打量他,除了面色疲惫了些,唇色有些淡,倒看不出有明显不妥的地方。
她还是不放心,蹙眉问:“身上没有伤吧?”
原来是怕弄疼他才用这么轻的力道,连续哑着嗓子嗯了一声,望着程云清还泛着水汽的眼睛,再也忍不住,双臂收紧将她箍进怀里,“……对不起。”
夜色深沉,风的温度也降下来,吹在脸上身上像刀割。
程云清没说话,任由他拥抱着,气息纠缠,感受他略快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隔了一会儿,连续放开她,正色道:“我有话跟你说。”
“先回家。”程云清听着他发哑的嗓音,垂眸看了眼他脚边的包,“回家再说。”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家门,程云清安排连续在沙发上坐下来休息,自己则将室温调整到合适,又去厨房接了杯热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程云清前后忙碌的窸窣声不时传来。
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温柔,四周铺天盖地都是她身上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端,极清淡的味道,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所有的伤病都被抚平,这几天耳边一直如影随形回荡的枪声和怒江咆哮的水流声仿佛变得很遥远。
——像是从血海波澜里重新回归于平静祥和的人世间。
连续歪在沙发里,意识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而昏沉。
程云清把那杯水放在茶几上,发现连续侧靠在沙发上微合着眼,这么短的时间,他竟然好像睡着了。应该是因为呼吸不畅,他把领口扯开了些,微微张着口,漆黑的额发被汗水打湿,明显的异常。
她俯下身,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烫得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