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电话响。是她的母上大人，方丽秀打来的。
她拇指一滑，接通电话。
“喂？到家了没有？”
“还没，还有几站。”
“小区里面修路，弄得乱七八糟的，都是砖头，你今天回来走上面那条路啊，就是你张爷爷家那条。下面那条路现在过不了人。”
唐灵和车门上自己的倒影对看着，用手理了理头发和衣领，打开相机摄像，启动了自拍状态，摆pose，凹表情。
不经心地回道：“哦，知道了。”
唐灵的家住在老旧且没有电梯的筒子楼小区，除了地理位置上离市中心近点，几乎没有优点。
路烂，环境差，人员混杂。
再加上唐灵的父亲远在外省工作，只留了方丽秀一人拉扯她长大，在单位上班，朝九晚五。平常照顾她的时间也少。
从小的时候，家里就给她报课后补习班，当半托管机构使。
每回她从学校回家时，方丽秀也总是频繁打电话，一路走一路问，担心她的安全。
“早点回来，别到处乱晃…”
“哎…挂了啊。”
啪嗒，电话挂断。
唐灵专心拍了几张照片，趁这点无事干的空虚时间打开修图软件，随便调了几下色。
编辑一番后，打开企鹅号，发了条说说。
原文就两个字，回家。
底下配图一张。
公交车门上映着市井道路的霓虹夜景，明暗交叠的虚影做背，她的脸位于构图中央。
乌黑的长发浓密，如藤蔓蔓延到腰，雪白的脸被手机壳遮住小半张，露出冷艳明媚的眼睛。
垃圾像素，普通街景，妆也没有化，随随便便一拍，也丝毫不比那些网红模特的精修照片逊色。
发出去不过几分钟，很快就有了十几个赞，一溜的评论。
—大美女又出没了！
—新学校咋样啊？
—几天没见了，想你宝贝。
—周日出不出来玩～
—这照片太好看了！
—应是天仙妹妹下凡。
—这种风格的照片好适合你，末班车文艺风。
唐灵滑了几下，抿嘴笑着。
即使她已经听过很多这般赞赏性的好评，再听到时仍然不会腻。没人会嫌钱少，也没人会不喜欢听好话。
车辆进入坎坷路段。
盯着手机上的字看得久了，颠簸起伏，她顿觉有点儿头晕，就关了手机，闭目养神。
到家时，方丽华做好了饭，四菜一汤摆了大半张桌子，坐在饭桌边看电视等她。
唐灵也饿了，放下书包，舀了一碗饭就开吃。
方丽华起先只是问了她几句关于学校环境，老师之类的事。
后来说着说着，扯到了她爸在外面上班如何辛苦，赚钱不容易。
随后便引出了她准备已久的后话，语重心长念叨唐灵：“你也高二了，新学校老师肯定比以前好。这是个机会，要好好学习，考个大学。你那个吉他班这学期要能不去就不去了吧。”
“张老师说补习费又要涨价…”
唐灵捏紧了筷子，一提这些东西，口里的食物就变得难以下咽。
从那张照片里获得的短暂幸福瞬间荡然无存。
唐灵：“我和你说过了，我这个脑子再怎么努力也考不了大学。我想走别的路，考艺术生，上音乐学院。”
方丽华：“…那你找你爸爸去，反正我没那么多钱供你。再说了，你学了那个出来能干嘛，找得着工作吗？”
“当下最重要的事是高考。”
这样的对话其实重复过很多次，这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来势汹汹。
高二的开学是个坎，补习班学费涨价也是，她爸单位公司裁员，拖欠工资也是。
诸多问题汇集到一处，之于一个经济状况逐年渐下的高中生家庭，积攒的矛盾爆发的时间点顺理成章就在此刻。
“我说话你听见没？你看人家…”
“听见了，我明天就跟张老师说，今后吉他班不去了。”唐灵说完，重重放下筷子，和剩了一半饭的碗，摔门回了房间。
……
她回了房，把方丽华的唠叨关在门外，没有开灯。
她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许久。不知道怎么，脑袋里闪过一句台词。
是她小时候看的老电视剧了，里面有个女角色叫阿千，是个天生丽质，憧憬变成大明星，却一直在跑龙套的小演员。
有一幕，她抱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播放的广告里，与她十分相像的女明星，和她的男室友说道：“你看，我和她像不像…”
“我不化妆比她化了妆还好看，真是人同命不同…”
唐灵也知道，坚持去做家里人负担不起的事情，是在为难他们。
但是，让一个满怀希望与幻想的十六岁高中生就此接受她不想要的既定人生，无疑是痛苦的。
谁不会期望奇迹发生。
就像阿千那样。
她疲倦地打开手机，莫名其妙地开始搜索附近的兼职招聘单位。
半年，吉他班。
两千块应该够了。
搜着搜着，又想到明天就是交学费的日子，就算自己搞兼职赚钱，那至少也得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无奈之下，唐灵再次打开了企鹅号。心想，要不一个老铁一个老铁的借点钱，回头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