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不是也跟你说过吗,被掌控的人生令人痛苦。”田野刷刷地洗着头, “当妈也是个技术活吧,不爱不行,太爱也不行,不能主外不行,不能主内更不行。不像爸爸,咋都行——我对他没什么期待,世人也对这个角色没什么期待。”
“如果不是为了安慰我的话……那这话听起来还挺安慰人的。”仲岩重又低下头去,“被妈妈全心全意爱着也这么苦恼吗?”
“是的。”田野解释,也像给自己梳理,“比方说你养了只小猫,你特别爱它,那你肯定就希望它一辈子轻松快乐,直到十几二十年后,它年纪很大了,你送它走,你的任务就完成了。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你养的是个能活得比你久的东西呢?”
“那就……教它一些本领,让它没了我也能活着。”
“活着就行了吗?”田野摇头,“如果你真爱它,你会希望它尽可能活得好。我们还拿猫举例子——如果没了你,小猫只能去抓老鼠,去吃垃圾桶里的东西,那你肯定觉得很可怜。你会希望它能有个温暖的新家,会给它找个爱它的新主人。”
仲岩皱起眉头:“那万一新主人虐待它呢?”
“是的,所以新主人要找,本领也还是要教,这样万一新主人对它不好,它还能自谋生计。”田野说,“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你为你的猫考虑得非常好,但它跟你说它不愿意抓老鼠,它只想抓鱼。可抓鱼比抓老鼠难得多,只会抓鱼的话可能食不果腹,还有掉进河里淹死的风险。”
“那我会先教它抓老鼠,直到它学会了,我再教它抓鱼。”
“很好,现在你的猫会抓老鼠了,也能抓到一点鱼了,甚至可能在抓鱼的过程中爱上游泳了。它告诉你它可以养活自己了,不需要新主人了。它说它根本不喜欢被人抱在怀里揉来揉去,更不想被关在房子里喵喵叫,那你怎么办呢?”
“……可能会找那种农夫家做它的新主人?那里应该是可以散养猫的,这样它既有了家,又有了外出的自由。”
“好的,现在它是农夫家的猫了,它既能在屋里吃饭打盹,又有出门的自由,那你觉得它会出门干嘛呢?”
“当然是抓鱼和游泳。”
“它可能会淹死在某次抓鱼的途中,可能会因为游泳打湿身上而感冒。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将为它这个没用的爱好而担心。”
仲岩叹了口气:“它就不能不喜欢抓鱼吗?”
“不能啊。”田野说,“我就喜欢抓鱼,我妈要求我抓老鼠和找新主人。”
*
仲岩听明白了:“那我妈的话,她无所谓我要抓老鼠还是抓鱼,但她应该会要求我找新主人——可我自己会担心这个新主人靠不住,所以肯定要学会抓老鼠。”
“那鱼呢?”
“我没有这一项。”仲岩摇摇头,“我只想以后过好了,好好对我妈,让她离开我后爸,让她知道我是可以依靠的。”
“想证明你比弟弟更是个依靠?”
“对。”
田野的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点点头:“你还小,这种想法对你的发展有利。等以后你上了大学,生活会越发多姿多彩的。如果那个时候你还联系我,我们可以再讨论这个问题。”
“到那个时候,你还会把我说的话告诉我妈吗?”
田野鲠住。
仲岩便自己说开了:“你口口声声说你有自己的想法,不想被妈妈的思想束缚,但其实你也条件反射地把我当作我妈的附属物。在你心里,你不能为我的安危负责,我也不能为我的安危负责,只有我妈才能为我的安危负责——哪怕之后我出了点什么事,只要告知家长了,家长知情了,就怨不得旁人了。”
“其实还是会怨的。”田野扁扁嘴,“只要你出了事儿我就逃不了干系,有没有及时通知家长,也只是责任大小不同罢了。”
“这就是未成年吗?”
“知足吧,你还有3年就成年了,我还要在这里应对一届又一届未成年呢。”
田野冲着头上的泡沫:“我才25,等我老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延迟退休,你们这些事儿我大概还得应对个40年吧,听起来是不是还挺惊悚的?我一直觉得我这个研究生白读,不如本科毕业直接考编,现在想想读这个研究生的意义大概就是可以少上3年班。”
仲岩看看她:“你确定还要做这行吗?你不是不喜欢抓老鼠吗?”
“如果抓鱼无法果腹,老鼠也还是得抓吧。”
*
田野是很需要个人时间,是很喜欢想东想西,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变成自己的账号,继续在网络世界、在二次元中生根发芽。
但是这些东西如果想要变现,还要考虑营销、流量,要逼着自己不断产出,还要焦虑不断波动的收益额。这就涉及到了究竟要不要把爱好变成工作的问题。
在离开家的这几天,尽可能屏蔽掉外来因素后,田野做了一些设想——她真的有足够的能量,像程舟那样把爱好做成事业吗?或者说至少此刻,它是个现实的路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