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银_半裁明月【完结】(3)

  原本开朗朴实的小伙,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怪人,浑浑噩噩,邋里邋遢,后来再没人愿意找他干活,就乞讨为生,风餐露宿,四处游荡,流浪,极少再见踪影。

  那天我爹失意醉酒,正是因为他老父亲刚去世,我爹托词还在孝期,连婚事都没办,草草把我娘娶进了门。原本,我娘是可以有一个不算盛大,但仍然隆重充满祝福的婚礼的。

  我爹把我娘娶到手,一开始还算新鲜,对她也还算疼宠,承诺会一辈子对她好,爱她,护她。

  没过几年就开始腻烦,嫌弃她只是个无知村妇,粗鄙愚笨。

  我娘生了阿姊以后,没有恢复好,又被婆母逼着操持农活,整个人突然被耗干了少女灵气,变得憔悴老态,于是我爹又嫌弃她黄脸婆。

  他总是梦想自己参加科考,一鸣惊人,高中以后升官发财,迎娶官家小姐甚至是皇室女子,对比一下,我娘不够美,不够高贵,也不够有助于他。

  于是我爹时常觉得我娘配不上他。

  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他老说都怪我娘勾引他,让他在老父亲的孝期就犯了糊涂,有辱斯文,要不是我娘勾引他,他是不会娶一个无知村妇为妻的。

  所以这一次荒年,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我娘和所有女儿卖掉,他视我们为累赘,为污点,只有让我们都消失,他才能以一介清白身的形象出现在上京贵女们的面前。

  我原本还有一个阿姊,一个小妹。

  阿姊年十八九,被我爹卖去了青楼,她当时是被青楼里的人直接抓过去的,并不知道是自己亲爹把她卖掉了,只以为是遇到了恶徒强抢民女。

  她努力逃出来,逃回了家里,却没有见到我爹想象中的欣喜,反而是冷眼怒斥她为什么回来?

  我爹通知了青楼的人,把阿姊抓了回去,还用娘亲和两个妹妹的性命威胁她好好待在那接客,记得赚了钱要时常送回家。

  阿姊被抓回去,遭了好一顿毒打,才知道是亲爹把她卖去青楼的,她想死,但想到家中柔弱的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妹妹,最终还是屈服了,自己卑躬屈膝挣得碎银几两,省吃俭用送回家里,只为让我们好过一些。

  她并不知道,半年前,才不到八岁的小妹,已经被我爹亲自卖去了菜人市,换了一小袋白米回来。

  那时候我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跪在地上乞求他不要把小妹卖掉,他答应我,只要我找到足够多的食物,他就放过小妹。

  我每天饿着肚子走十几里的山路,去别的地方翻找别人剩下的红薯块,去山上捡野稻米,去爬陡峭的悬崖摘药材换粮食,终于攒够了一小筐食物放到我爹面前时,我才发现他手边多了一小袋白米。

  我立刻便明白了怎么回事,疯了一样到处去找小妹,不出意外没有找到。

  我爹自己把白米煮了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喝,我好不容易弄来的杂七杂八的吃食,也归他所有,他不允许我和娘亲碰一点。

  卖了小妹换来的白米煮的粥,掉了一点残渣在我手边,我颤着手去抹,被我爹看到了,以为我是在惦记他手里的粥,直接对我拳打脚踢,警告我不能碰家里那袋米。

  那袋米,妹妹的命换来的米,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吃,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冷血无情吗?

  我小时候,我爹特别讨厌我,对我漠不关心,我生病了,那时候家里光景还算好,但他也不想花钱送我去治病,而是丢什么废物一样把我丢掉,说我晦气。

  是阿姊偷偷跟着,踩着崎岖的山路一步一步把我背了回来,又爬着危险的峭壁去给我挖草药,是还没灶台高的小妹搬着凳子给我熬药,一点一点喂给我吊着命。

  就像我更小一些的时候,妹妹刚出生,娘亲还躺在床上,祖母发现是个女孩儿,当即就决定溺死在尿盆里,后来又嫌这样招冤魂,就决定扔去河里。

  四五岁的我,任打任骂也要跟在后面,想看妹妹最后一眼,谁也没想到,祖母不慎滑倒掉进河里淹死,那时候一点点大的我,艰难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回去报信求救。

  阿姊把生病的我一步一步背回家,我把襁褓中幸运没有被丢弃的小妹抱回家,血浓于水,相依为命。

  可是现在,阿姊被卖去了青楼,小妹死了,我也即将被拉到菜人市里活宰。

  我娘原本没想寻死的,就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能多活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可是孩子没了,三个女儿也注定不得善终,她被当街凌辱,丈夫却不闻不问。

  很久以前她的命运逆转,也是因为被凌辱,一次又一次反复被伤害。

  她实在太绝望了。

  她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没能保护我,没能阻止我被卖去当菜人,她觉得愧对于我。

  所以千言万语,只剩那一句,「阿银,对不起。」

  第3章

  我爹是个烂人。

  他卑劣,自私,冷血,恶毒,找不出任何的闪光点。

  但这个世上不公平的地方就在于,不是拥有美好品德就能恰好拥有聪明才智,不是劣迹斑斑就能恰好愚不可及。

  我爹是个实实在在的烂人,但那并没有影响他有个聪明的脑子,从小就被誉为神童。

  我爹的父亲,我那早早过世的祖父,也是个私塾先生,当了一辈子的童生,乡试屡战屡败,考取功名成为他毕生的执念。

  后来我爹出生,七岁作诗,九岁成赋,十岁遍阅四书五经,随口作的一首打油诗传遍十里八乡,神童的名号也跟着广为流传。

  我的祖父无比骄傲,考取功名的期盼也转移到了儿子身上,精心培养,望子成才。

  那时候正值王朝末年。

  我爹长大以后,依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轻松就考中了童生,然后是秀才,可还没来得及参加乡试,前朝就覆灭了。

  整个王朝分崩离析,分裂成数不清大大小小的小国,互相争斗不断,加上乱世民不聊生,各地起义不断,接下来又各种天灾,世道乱了,自然没人再有心思操持科考。

  于是我爹也走上了祖父郁郁不得志的路,祖父受不了这打击,一病不起,黯然去世。

  和我爹不同,我的祖父听说是个仁善之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溺爱孩子,百依百顺,所以养成了我爹这自私自利的性格,老父亲才刚去世,他就用下作手段强娶我娘。

  相同的是,金榜题名同样是我爹的执念。

  他年少即成名,却没有如众人期盼预料的那样功成名就,数十年过去,再无人讨论当年的神童,也无人知晓他是谁,我爹心高气傲,自然不甘心一辈子就此泯然众人。

  经历了数十年的吞并,现如今天下大势,还算稳定,召国继承了旧朝的上京,又是现今最大的国家之一,改年号承平,开始重新举办科考,广纳天下贤士。

  我爹自信满满,得了三十文银钱充作盘缠,吃了二两白糖饱腹,就打算扬长而去,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货郎解开拴在桥柱上的绳子,拽着我往反方向离开。

  从此山长水远,天高地阔,他奔向他的大好前程,我走向我的菜人市。

  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爹了。

  于是我扑腾一声跪了下去,朝我爹大喊了一声,「爹爹!」

  我爹回头看过来。

  我绑着的手撑地艰难地朝他磕头,飞速连磕十数个,力道大得额头都磕破了,流了满颊的血。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强忍着哭意:

  「爹,女儿不孝,没办法再还报生恩。荒桥无折柳,女儿只能磕头为您送行,祝愿您前程似锦,功成名就。

  「祖母去世的时候,给您留了话,女儿一直没敢告诉您,怕爹爹伤心,但如今不说,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想上前,头磕得太猛晕了一下摔在地上,我爹对自己生母倒是重视,自己走过来俯看着我,「母亲临死说了什么?」

  我的祖母,死得太过突然,连遗言都没交代一二,我爹没想到她死前其实是留了话的。

  我踉跄地站起来,靠近我爹时声音不自觉低下来,有些怯弱。

  「她说……」

  接着冷冷看我爹一眼,毫不犹豫地伸手抠住他最脆弱的眼睛。

  「她说我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

  我年纪小打不过成年男人,又被绑住了双手,只能攻其不备击其弱点,以命相搏。

  我爹痛苦地大叫一声,两只手下意识来掰我手,我强忍着剧痛,一脚把他踹下了桥。

  我爹掉进了洪水里。

  滚滚洪流向东去。

  他可能都忘记了,我小时候是最惹他讨厌的。

  因为我一身逆骨,桀骜不驯。

  我娘性子柔顺,温柔贤惠,我的阿姊和小妹,也都像了她,听话得很。

  只有我是个异类,从小就有一股子狠劲,会在他打骂阿姊的时候冲上去咬他,宁愿把自己的乳牙咬掉了,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自己不好受,也不叫他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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