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他:“以后不能纳妾,只能一心一意对我一个人, 你若同意就在一起,你若不同意便罢。”
他们家虽是商户, 但是有钱。
那时的顾选只是一个秀才, 他们也未必找不到别的秀才。
钱锦说:“那时,答应我了,便不能反悔。”
其实这个要求也没什么, 毕竟那时
候的顾选, 也未必能够高中, 未必能够做官。
若只是一个普通人, 也没有资格纳妾。
就算他想,自己也没钱啊。
难道还想用老婆的钱不成。
至于没有孩子,
“我虽然不如他读书多, 但也略知一些道理, 从前的北宋的司马光,不就是没有子嗣照样也不纳妾。旁人可以,他怎么就不行?”
而且陛下身为天子, 都能和皇后一夫一妻。
顾选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纳妾。
“就算是为了子嗣,如今我还不到三十,不是也生了两个女儿么。”
就算是无出,也可以过继。
就算是他不肯过继,那也得年过四十无子才可纳妾。
钱锦说:“我同他, 便已经是恩断义绝了。只求皇后帮我,让我把两个女儿带走。”
两个女儿,大的叫顾鸳,八岁了,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小的叫顾鸯,才五岁,可能还搞不清楚什么状况。
张宛看着他们俩,就仿佛看到了几年后小核桃的模样。
“快过来,让我看一看。”
顾鸳叩首说:“殿下,如果父亲和母亲和离,我愿意跟着母亲。”
“是你父亲对你如何不好?”
顾鸳摇头:“没有。”
家里的事,父亲不怎么管。但若说对她们不好,那也没有。
顾鸯拉着姐姐、怯生生地说:“皇后娘娘,我也想跟妈妈和姐姐在一起。”
方才说了这许多,钱锦一直还算是平静。
但听两个女儿这么一说,她也是忍不住潸然落泪,就差和孩子们抱头痛哭了。
她想合离,父亲虽然没说什么,但哥哥却是坚决反对。
“妹子,不许他纳妾,哥哥我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但是合离,你是疯了么?!”
她嫂子来劝说:“阿锦,从前他一个穷小子,你都愿意嫁他。如今他发达了,你怎可轻易放弃,白白便宜了别人。”
又对两个外甥女说,“你俩不懂事,不要胡闹,如今你们是官宦家的千金,要是合离同你母亲走了,日后不定变成什么样了。”
钱锦知道兄嫂的意思。
“我手上有嫁妆,也是饿不死的,女儿们跟着我,必不会让她们冻了饿了。我也不回家,不麻烦哥哥。”
她冷笑:“说到底,哥哥也不过是怕失了一个京官的妹夫而已。”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哥哥忍不住了,“我难道不是为你好,你便是同他合离了,你还能再嫁什么样的人家,还能比他好么。”
钱锦反驳:“我为什么还要再嫁,天下的男人都是一般黑心。”
她有几家铺子,都是自己在经营。
就算没了,她有手有脚,也不至于饿死。
为什么还要嫁人。
眼见又要吵起来,她嫂子赶紧说:“阿锦啊,纵然你相公做了再对不起你的事,可你总归还是要想想两个孩子啊。”
她哥冷冷道:“你好好想想吧。”
“真要合离了,影响她们的名声不说,日后也再难瞧见了,这可都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啊。”
她哥反正是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合离?一个纳妾,这不是还没纳么。”
钱锦咬牙:“我就是为了她俩,才定要离了顾家的,我不仅要合离,两个孩子我也都要带走。”
她兄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从来没有这个说法啊……”
合离也是有的,带孩子的也都是寡妇。
何况顾家如今发达了,如何会……便是那两个孩子,难道就肯?
顾选这人,张宛也是见过的,之前这不还给他们办过事儿么。
男人想要在官场上钻营,这也没什么。
至于家中如何,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也不太好说。
张宛想了想问:“你可想好了?”
钱锦点头:“绝不反悔。”
说起来,钱锦应该是张宛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早接触的几个女性。
她们应该能算得上闺蜜。
但因为身份等级上的差异,没有平等,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感情。
就好像帝后,也是先君臣,后夫妻。
他们之间没有基本的平等,也很难谈什么真爱。所谓的爱,都不过是皇帝单方面的施舍而已。
朱佑对张皇后,算是与众不同了。
和这个时代芸芸众生不同,尤其是哪些囿于后宅的女子不同。
钱锦的身上,总是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她的脸上,似乎就写着“不妥协”三个字。
她曾也说过:“虽然生做女儿也没什么不好,但若是男子,自然能够去开创一番事业。”
能读书的,便读书科举。
读书不成的,便还可经商做买卖。
再不行的,总归有田的种田,有工的做工,天地总是广阔的。
“我爹小时候,是将我和哥哥弟弟们一起教养的,我也从来不输给他们,可是……”
可是似乎也没有什么用。
“殿下,我想合离,实在不行,就让顾选休了我,我也无所谓。”
她和顾选,便是恩断义绝了。
张宛认真说:“若只是合离,纵然他不愿意,我也可以说上两句。”
可想要两个女儿都跟着母亲,是有几分难办的。。
就算是现代,父母离婚,有两个孩子的,大部分也是一人一个。
若两个太小,倒是可以都判给母亲。
若是再大一些,确实也可以自己做主了。可这不是不大不小么。
“如果你们姐妹俩一定得分开,必须要一个跟爸爸,一个跟妈妈,那你怎么选?”
这话说的,小女儿立刻就哭了起来。
“不,我不要和姐姐分开……”
张宛决不是想当什么封建社会的卫道士。
钱锦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都有胆量离婚,有胆量带着孩子,纵然娘家不接纳,她也不怕。
她用这样的勇气,她绝对应该百般支持,但她还想做的更多一点。
“皇后娘娘,我……”
顾鸳大概是想说什么,又觉得难以启齿。
但张宛其实已经开出来了,神色顿时严肃了起来。
她问:“你这双脚,是裹了足吗?”
所谓缠足,大家都懂。
用布将女性双脚紧紧缠裹,使之畸形变小。
一般需要从四五岁起便开始缠足,因为当时骨头还是软的,直到成年骨骼定型后方将布带解开。
这缠足始于北宋后期,兴起于南宋。
明清时期,更是缠足之风盛行,各阶层的女子不论贫富贵贱,都有缠足者。
方绚的《香莲品藻》说——“丑妇幸足小邀旁人誉”。
只要三寸金莲缠得好,即使容貌平庸、也会受到称赞。
反之哪怕是螓首蛾眉、朱唇皓齿,只要裙底莲船盈尺,便大煞风景,最多落个“半截美人”之名而被人嗤之以鼻。
明朝的时候还只多数是裹脚,宽度窄,而非长度短。
到了清朝,便是流行所谓的三寸金莲。
三寸就是十厘米,这不就是残废了么。
把一双正常的脚缠成这般模样,一个正常人变成残疾人。从个体来说,她们要受多大的痛苦自不言喻
从女性来说,有一双这样的脚,那更是什么都不用干了、也什么都不能干了。
裹足会怎样?
“裹足,自然不前。”
既不能劳动,也不好出门。
只有困守家中,甚至站立、行走都要扶墙靠壁。
这样一来,所谓的“男主外,女主内”自然就顺理成章,“男强女弱”也就成了天理。
女子如有什么不满、反抗,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唯有忍气吞声,听任摆布。
所以,宫中的宫女是从来不要缠过足的。
这缠了足的,还怎么办事。
这缠足是什么,不是“莲步娉婷”、“踏春有迹”、“步月无声”、“一弯软玉凌波小,两瓣红莲落步轻”。
是父权、是夫权,是压迫。
——恐她轻走出房门,千缠万裹来约束。
钱锦冷静地说:“纵然夫君背叛,那也没什么。但我决不许顾家如此磋磨我的女儿,折断我女儿的羽翼。”
“好。”张宛说,“但若我以皇后的身份,准了你们合离,顾选必然不服,别的官员想来也不服,觉得是我以权欺人。”
其实,他们平日里以权欺人、以势压人的时候还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