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帐_鹿时眠【完结】(137)

  马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山林间风声簌簌带着寒凉拂起车帘一角,隐隐可见外边白雪松林青绿如横卧在羊脂白玉上的碧色翡翠。

  谢珩道:“来人。”

  伯仁上前:“主子。”

  他抬手挑起车帘,目光不着痕迹往外扫过:“院子都烧了,不要留下证据。”

  伯仁背脊发寒,连忙应声道:“是,属下明白。”

  若是姜令檀醒着,她会发现马车看似绕着山林走了许久的路,其实不过是在雁荡山脚下一直绕路而已,她根本就没有离开雍州,而夜里囚禁她的松林小院在层层叠叠的雪松的遮掩下,朦胧隐在皑皑白雪深处,能窥见一角。

  不多时,前方火光冲天,周围的雪好似被那温度灼得都化了。

  姜令檀乖乖缩在他怀里依旧睡得香甜,也不知道梦到什么美好的东西,嘤咛一声,探出手紧紧攥住他衣襟,嫣红的唇看着还有些红肿,像是熟透的樱桃,分外诱人。

  第108章 我见皎月,升于孤山。……

  翌日, 天刚亮没多久。

  谢珩从外面回来,姜令檀缩在衾被里依旧睡得很沉。

  今早落了雪,风声簌簌, 屋里倒是暖和得很。

  谢珩站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直到身上的冷气散得差不多了,才伸出手, 用手背贴着她额头。

  姜令檀许是感觉到了, 下意识往下缩了缩, 嘴里嘟囔说:“不要。”

  “不要什么?”谢珩笑问。

  “冷。”

  “上药,不要了。”姜令檀翻了个身, 手心无意识攥紧被子一角, 一截青丝如瀑散在雪腻白皙的脖颈后, 如同皎月被乌云遮蔽大半,让人忍不住想要拨浓云窥探月亮。

  谢珩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

  大掌拨开泼墨一样的乌发,粗粝的指腹捏住她后脖颈一节脊骨反复摩挲。

  ……

  姜令檀醒了, 有些迷糊的目光对上太子幽深不见底的漆瞳,不禁狠狠打了个哆嗦,眼睛慢慢睁圆,怔怔与他对视。

  “殿下?”她声音沙哑。

  谢珩转身倒了桌上的茶水亲自递到她唇边:“先将就喝点。”

  姜令檀伸手要接,被他不动声色避开,指尖触到他手腕肌肤,只觉一股子寒意。

  “再不喝,就凉了。”谢珩声音淡淡。

  姜令檀无法, 只得垂眸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杯子里的茶水,水是温热的只是没有添加蜂蜜,不是她喜欢的, 难怪太子要她将就。

  只喝了小半杯,她就喝不下了,漂亮的眉心微微蹙起一丝,朝他摇头。

  “用过早膳,我们继续赶路。”谢珩把杯盏搁在小桌上,看着她说。

  “好。”姜令檀觉得没什么好反对的,之前不愿回玉京是觉得雍州有更好的去处,后来因为齐氏的冤屈她心底已经动摇,正准备和陆听澜商量一起回去,结果半路被神秘的嗜血魔鬼掠走。

  现在就更没什么借口好闹性子瞎折腾了,太子愿意“顺路”带她回玉京,没有计较她之前不识好歹的各种不留情面的拒绝,已经算是心胸谦和的君子。

  当然,这必须除去太子把她从嗜血魔鬼手中救回那日,他亲自给她上药,还不忘惩戒她的那些不同寻常举动。

  姜令檀暂且把那次“惩戒”归为太子在气头上。

  早膳简单,不过是特地添了枸杞红枣的小米粥,配了锅里刚蒸出来的花卷和馒头,还有一盘冬日里少见的凉拌青瓜、一盘油煎豆腐,还有一条红烧的鳊鱼。

  姜令檀手里捏着一个花卷,配米粥吃。

  桌上青瓜不算新鲜,她尝一口后就不碰了,油煎豆腐吃了一小块,倒是鳊鱼肉质嫩滑,味道鲜美,她吃得多些。

  两人一同用过早膳,谢珩起身朝拿过松木衣架上挂着的大氅抖开,一言不发把姜令檀给包进去,玄色大氅把她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能闻到上面全都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迦楠香。

  姜令檀不过是象征性挣扎了几下,就乖巧不动了,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红润的脸颊贴着男人结实滚烫的胸膛,还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脏跳有力的声音。

  自从她遇险的这些天里,他们之间僭越的事做了不知有多少,就连她现在身上穿的衣裳里里外外,包括一些私密的贴身衣物都是他的。

  衣袖、裤腿长了就用剪子剪掉,至于贴身穿的小衣裤,也是用他的亵衣改的。

  姜令檀一开始是不愿的,可是毕竟在荒郊野岭他们一行人又不入城,就算客栈里能买的到干净的料子,也都是些寻常麻布,这样的东西若贴身穿,只会磨伤她养得娇气的肌肤。

  权衡之后,太子殿下又这样大方,她只能勉为其难答应。

  等换上衣裳,然后把满头青丝学着太子的模样,只用玉簪简简单单团成一个髻。

  一眼看过去像秀气俊俏的小郎君,但凡多看几眼,就像山林里漂亮得没有男女之分的精怪,被“仙人”抓住箍在怀里,一辈子都不可能跑掉了。

  姜令檀咬着唇晃了晃思绪混乱的脑袋,她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竟有朝一日能与高高在上的太子这样的亲密,指尖微僵紧紧掐住自己的掌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心底这股莫名其妙的害怕,究竟源于哪里。

  “善善在想什么?”谢珩俯下身,小心抱着她迈进车厢里。

  姜令檀眼睫轻颤,有些局促避开他的视线:“殿下,我什么时候能有衣裳?”

  谢珩轻轻垂下眼帘,半晌才开口:“再过些时日。”

  “过些时日,是几日?”姜令檀问。

  谢珩把她放下,又从马车暗格里翻了一罐子蜜饯递给她,指腹碰了碰她眉心,半开玩笑说:“春寒料峭又是荒山野岭,许是要月余时间。”

  “月余?”姜令檀鼻子一皱,记得音色听着都像在颤抖。

  谢珩看着她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只觉得有趣,但又不敢过分表现出来。

  其实她的衣裳早在夜里由吉喜连夜送过来。

  吉喜跪在客栈门外求他,想留下来伺候,他恨不得藏起来的姑娘,就算是忠心耿耿的丫鬟要亲近他心里也不太愿意,就像之前的常妈妈和那个叫做冬夏的丫鬟,幸好他有足够的耐心,把碍眼的东西一个个从她身旁清理干净。

  “过些日就送来了。”谢珩低眸,声音平淡说。

  姜令檀还是有些犹疑:“真的吗?”

  “善善觉得呢?”他哑声反问。

  “你说过些日,那就过些日吧。”姜令檀捻了一块梅干塞进嘴里,舌尖下意识抵住用力吸了吸。

  “那过三日能到吗?”她斟酌着问。

  谢珩看着大氅下不经意露出的那一抹玉色,声音低哑:“过来。”

  车厢内空间就算再大,也是一伸手就能碰得到对方的程度,姜令檀紧紧抱着怀了的蜜饯罐子,有些防备望向他。

  在他耐心耗尽前,终于是慢吞吞往前如同小蝉蛹一样朝他挪了挪。

  他无奈伸手搂过她,胸腔里满满都是又酸又涩的嫉妒,但是细想又觉得十分荒谬,他怎么会嫉妒呢,大抵是错觉吧。

  “能。”谢珩认真朝她颔首。

  姜令檀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此时尚逢早春,山林还未化雪,河面水道也都还冻着,只要不入城,无论是驿站还是客栈几乎见不着人影。

  一行人顺着官道,大多数时候就算入夜后也没有扎营休息。

  姜令檀基本上十二时辰都缩在马车里,时日久了她不禁有些好奇这些侍卫的身份,他们就像是不知疲惫,不需要休息,和她在长宁侯府见过的护卫一点都不一样。

  有一回她没忍住小声问了,太子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善善还是不知道好。”

  那一瞬,她从他眼底看到了冷厉的凝肃,不是针对她,而像是生来骨子就带着的漠然。这一刻薄淡的烛光落进他眼底,一闪而逝,如同碎星拖尾而出的寒芒,快到眨眼就没了。

  “为什么?”她控制不住好奇心。

  谢珩唇边勾着一抹笑,目光稍稍一偏看向窗外,马车压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被他用长指挑开的车帘外是暗沉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春夜。

  “善善。”

  “因为那些太脏、太血腥。”

  “像吉喜那样的身份吗?”姜令檀道。

  谢珩轻笑一声:“算是吧,但也不太一样。”

  灯芒被风吹得摇曳,两人淡薄的影子轻轻一漾交织在一起。

  姜令檀缩在大氅下湿漉漉的眼睫轻轻眨了眨,忽然出声问:“那殿下呢?殿下小时候也同他们一样吗?”

  “对吗?”她竭力仰起头,一双眼睛明亮又干净,很认真看着他。

  谢珩沉默良久,忽然抬手用力把她揽进怀里:“母后薨天后,孤有去过几年。”

  “在哪里,和所有人一起同吃同睡以及同样的训练,只是谁也不知孤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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