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冷哼了声,应该也是顾忌这里是昭容长公主府,不敢惹出动静,只能压着声音:“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坐下”
姜令檀走到姜云舒身后的位置,正要默默坐下,她眸光不经意一扫,看见刘妈妈和长宁侯府里的几个丫鬟都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候着,瞧那模样像是已经闲暇许久。
若是如此。
姜令檀轻轻咬着下唇,当即她就明白了,周氏若真的着急她,定会派人去寻她。
恐怕一开始她会跟不上周氏一行人的脚步,最后在昭容长公主后花园里迷路,就是刻意为之,因为只有这样,周氏才能心无旁骛介绍自己的嫡女。
眼下周氏的怒斥,根本就不是许久寻不到她而积压的怨念,更像因为她十姐姐姜云舒未能得昭容长公主的喜爱,心有不甘莫名其妙生出的迁怒。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让她生出必须要反抗逃离长宁侯府掌控的决心。
隔着帷帽轻纱,姜令檀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生出的情绪。
“长宁侯夫人。”
“你身旁的女娃娃是谁家的孩子?”
“叫到身前来,给本宫瞧瞧。”
姜令檀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却不知说的是她,直到被人狠狠推了一下,周氏咬牙切除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朵。
“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过去。”
姜令檀被推得一晃,还没回过神就被一旁的丫鬟领着,往水榭最中心的位置走去。
等她站定,有婆子拿了软垫放在她膝下,姜令檀恭顺乖巧朝主位上满身贵气的昭容长公主,行了大礼。
昭容长公主温和的声音,染了些许笑意:“起来吧。”
“拿了帷帽给本宫瞧瞧。”
姜令檀眼眸半垂,伸手小心翼翼摘了脑袋上戴着的帷帽。
她穿的素净,也未刻意打扮,偏偏有一股如玉似珠的娇色,加上小脸被暑气蒸得红润润的,含着一层氤氲的水汽乌瞳干净透澈不见半分杂质。
四周皆是一静。
有人愣住,也有热闹失手打碎了杯盏。
耳旁瓷器落地的声音,惊得姜令檀眸光一颤,更显灵气逼人。
“这孩子。”
“生得可真是标志,难怪要用帷帽遮着。”
一道温和的声音,透着几分欢喜,姜令檀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被主位上尊贵无比的贵人拉到身前,细细打量。
“几岁了?”
“可曾及笄。”
“瞧着是个可人疼的好孩子。”
一连串的话,问得姜令檀不知先要答哪个才好,没等她回答,昭容长公主又顺手丢了颗惊雷给她。
还是用一种刻意压低了的,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语调问。
“方才本宫瞧见。”
“是太子的贴身侍卫,程京墨那小子送你过来的。”
姜令檀看看长公主,又看看避到一旁的宫人。
她浓密的眼睫眨了眨,贝齿下意识咬住红唇,心底却有个声音不可思议呢喃自语。
“他!”
“居然是太子殿下。”
第4章 人心恶鬼
姜令檀记得黑衣侍卫是叫京墨,但她并不知道那个如清霜皎月般的郎君,竟是南燕的储君,传说中璞玉浑金的太子谢珩。
她长睫一颤,朝昭容长公主摇了摇头,细软指尖在半空中慢慢比划几下。
水榭四周,窃窃私语声渐停。
姜令檀能感觉到,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都透着几分不可置信。
或好或坏,汇聚在一起,沉得如同有了重量一般,落在她身上。
直到一声长的叹息,打破那些暗中的打量。
“崔嬷嬷,你去拿了纸笔过来。”
姜令檀见昭容长公主朝她伸出手,保养得宜的指尖,温柔又轻缓点了点她眉心位置,眼眸深处原本盛着三分的温柔,一下子变成满满的十分。
崔嬷嬷的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就拿了纸笔上前。
方才的问题,昭容长公主不知为何没再问她,只是随口挑了些亲近长辈才会问的内容。
例如平日读了什么书,书画如何,喜欢吃什么小点心,偏好什么模样的衣裳和首饰。
姜令檀虽觉得奇怪,但到底是贵人问话,她不敢有半点走神,接过崔嬷嬷递上前的笔墨,也认认真真回答。
她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好看,乌墨落在白宣上,字迹有女子的秀气,同时也不失少年的风骨,显而易见儿时是下过功夫的。
“你这字写得好,平日是谁教你习字的?”昭容长公主压低了声音问。
姜令檀握着玉笔的指尖一顿,又慢慢在白宣上落下一行小字。
她这一手好字,自然不可能是周氏给她名师授课,而是从记事起,她的生母齐氏夜里一笔一画盯着,用戒尺生生打出来的规矩。
后来就算齐氏病逝,瑶镜台只留她孤零零一人没了管束,可每日练字的习惯已经养成,刻在姜令檀骨子里。
想到生母,她神色难免有些哀伤,好在昭容长公主也没留她多久。
只是退下前,昭容长公主借着衣袖的遮挡,往她手心塞了一枚白玉簪子,悄声道:“收好,莫要让人瞧见。”
“本宫独独赏赐你一人的。”
那玉簪入手升温,贴着她的掌心,触得她冰冷的指尖一颤。
姜令檀长睫轻眨,还未回神,就听见昭容长公主,用若无其事的声音继续道:“下回得空,本宫带你去游湖可好。”
长公主声音不大,但又能让离得近的贵夫人们听得一清二楚,她们就算不确定长公主说的究竟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还是真心喜欢眼前安静乖顺的小姑娘。
总之姜令檀退下去时,收到不少夫人贵女们朝她露出的善意笑容。
可她一颗高高悬起的心,并不敢放松半分,眼下她真正要面临的,恐怕是大夫人周氏的勃然大怒。
不出姜令檀所料,她才走近,就被周氏不动声色剜了一眼,但碍于周围夫人姑娘的目光,周氏就算极恨,也只得装出贤惠的模样,若无其事的微笑闲聊。
赏花宴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各家马车才陆陆续续离开长昭容长宫主府邸。
姜令檀安安静静跟在周氏身后,她并不知道,不远处的阁楼里,昭容长公主扶着崔嬷嬷的手,眼角泛红:“今日赏花宴上那孩子你也瞧见了,生得好看,又懂礼貌。”
“在嫡母手下讨生活恐怕不易,身上衣裳瞧着半旧不新,首饰也都素净为主,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谁不喜欢鲜艳的东西。”
“本宫瞧在眼里,难得生出了几分怜惜。”
崔嬷嬷抬眼,小心翼翼看了昭容长公主一眼。
虽
然昭容长公主没有明说,崔嬷嬷心里却明白,恐怕是今日长宁侯府姜家小姑娘不能言语的模样,令长公主触景生情。
因为昭容长公主曾经也有个出生起就口不能言的女儿,生得貌美,性子如开在艳阳下最浓烈的凤凰花,眉心生来就有一点朱砂红,更是独一无二。
可惜小郡主在及笄那年,从马背上摔下,突然就那样去了。
如今想想,小郡主离世也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长公主经历了与驸马和离,去道观清修后入道成为女冠,现今又还俗搬回公主府长住。
可是,她依旧没能从那件伤心事里走出。
……
公主府门外。
姜令檀才由丫鬟扶着上了马车,下一瞬,就见周氏蓦地沉下来脸来。
周氏不等姜令檀解释什么,冷冷吩咐:“回了长宁侯府,你给我去祠堂里好好跪着反省。”
“今日就算是太夫人给你求情,你也休想躲过去。”
“莫要以为得了昭容长公主不过片刻的喜爱,你就能一朝登天了,就算你祖母问起,那也是你顽劣放肆,竟私下摆脱丫鬟婆子不知去了何处躲懒。”
“差点连累了你十姐姐的名声。”
姜令檀被周氏晦暗阴冷的目光盯着,只觉四周空气都被榨干了一样,不能呼吸,十指冰凉。
她最怕的就是家族阴暗无光的祠堂,每回被关进去,没有十天半个月,周氏绝对不会放她出来。
而且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夜里的祠堂总能隐约听见那种悲悲戚戚的哭声,逼得人寒毛直竖。
马车一路摇晃,每离长宁侯府近一些,姜令檀脸色就渐白一分。
长宁侯府前,马车还未停稳。
姜令檀就被刘妈妈带着丫鬟给拖了下去,无论她眼中怎么挣扎祈求,周氏牵着姜云舒的手,只是冷冷站在马车旁嘲讽看着她。
渐渐地,姜令檀眼中的挣扎变成了嘲讽,她的嫡姐可以被长辈纵容着,可以使尽办法,就为了讨得贵人喜爱。
但当贵人那份不轻不重的喜爱,落在身为庶女的她身上时,就变成了要遭受惩戒的罪责。
无数念头从姜令檀心中闪过,渐渐变成了想要冲破枷锁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