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及时止住了话语。
这熟悉的感觉……
顿时反应了过来,陈馥野猛然抬起头。
热闹的席间,人们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庆祝新人喜结连理。屋子里从饭菜上蒸腾的热气,碰撞冬日的冷气,就变成了白白的雾。
他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察觉不到自己的动作。
因为——
她又被拉进结界了。
陈馥野:好。
这下她是真习惯了。
那么,能拉她进结界的人,只有那一位。
正是婚礼上未曾出现的新娘,季雨兰。
陈馥野站起身,却看见褚淮舟还在摇晃着郑越听:“小郑啊!!!”
陈馥野:“……”
怎么这回这人也被拉进来了?
她便友情提醒:“大聪明,你没看出来他根本就听不见你说话吗?”
褚淮舟冷静回答:“我看出来了,我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知道他在逗自己,陈馥野冷笑两声,听起来不是很友善,就像在说:“老娘敷衍过你的笑话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我来过这种地方两次。”陈馥野说,“第一次是……我们六个在夜市团建那天,我跟你说的那次,还有一次是我去夫子庙陪学姐看榜,拿到兰花的那次。”
褚淮舟:“那这就是第三次了。”
陈馥野点点头。
两人不约而同的站起身。
席间,人们大吃大喝,谈笑风生,一切如常。
这里没有季雨兰,也没有顾青山。
“我们出去。”陈馥野说。
外面是白雪的世界。
一下子就清净了好多,仿佛屋子里的杂音和浊气,顺着雪花就飞走了。
走在雪里,褚淮舟撑开伞。陈馥野揣手走在他身边,大概是他高,自己脑袋顶只到他肩头,导致脑袋与伞面的上半部分留白过多,一阵风飞过,雪花啪啪啪就直接拍在脸上。
陈馥野停住脚步,面无表情:“……”
褚淮舟一边给她擦雪,一边毫不遮掩地狂笑。听得陈馥野更来气了。
“生气归生气,脸别皱。”他微微俯身,用手扫着,“你睫毛上还有。”
陈馥野干脆抢过伞柄:“你不会打,我来打。”
她直接把伞的一边挂在了褚淮舟脑袋顶,然后自然向自己这边垂下,一点都不费力气,就是费人。
褚淮舟夸张地“啊!”了一声,也只好逆来顺受了。
“我提醒你一下,其实这样我看不见路。”褚淮舟说,“你得用伞拉着我走。”
“放心,我知道。”陈馥野说,“我家养狗。”
走着走着,陈馥野发现她不知道他们走到哪儿了。
大概走了多久?三十秒?一分钟?
可是再回过头,连村庄的影子都看不到。
江宁县边的村庄,又不是什么荒山野岭,照样是热热闹闹的地方。可现在,除了脚下的雪地,黑色的枯木,漫天飞雪,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终于来了。”一个清婉的声音响起。
“我还想着,你究竟会不会赴约呢。”
陈馥野转过身。
雪地中间,突兀出现一个小木屋。是那种农家自己修建的小房子,一般用来放柴火之类的。
顾青山正在里面读书。对外面的声音充耳不闻。
陈馥野怀疑那只是一个投影。
乌发女子站在门口。她身型泠泠,眉目平顺而温柔,穿着完全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
是季雨兰。
“这么说来,其实那封邀请函真正的地点,是在这里吗?”陈馥野问。
季雨兰笑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褚淮舟脸上扫过,又看过来:“嗯。因为我不喜欢那种地方,太多人围在一起吃喝,污心烦躁。”
陈馥野想说,这是重点吗这是……
不过,她没说出口,而是也笑了一下,说:“祝你们新婚快乐啊。”
季雨兰:“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在这里,你可以不说这些。”
陈馥野愣了一下:“我们两人……”
“嗯。你身边的那位男子,他看不见我。只有我,和你。”
陈馥野看了一眼褚淮舟,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蹲一边玩雪去了。
“可我是真心的。”陈馥野说。
“真心又如何。”季雨兰顺着自己的头发,敛眉一笑,“人与鬼如何能结婚,你又如何能祝我新婚快乐。”
陈馥野:“那,后来顾青山没有去找你吗?”
她点头:“找了。”
陈馥野:“这场婚礼,不是你们二人办的吗?”
她应声:“自然是。”
陈馥野:“你没有选择与他成为夫妻吗?”
季雨兰:“我……我还在想。不过,我其实已经答应他了,所以,我只是一个人在偷偷地想。”
陈馥野不知怎的有点莫名荣幸。看哪,女鬼姐姐竟然这么信任她,连内心碎碎念都带她听一个。
“你看过《聊斋志异》吗?”陈馥野问。
季雨兰愣了一下:“什么?”
哦不对,差点儿忘了,《聊斋志异》是清朝才成的书。现在,最流行的叫做《剪灯新话》,也就是之前周怡从书店淘回来的那本。
于是陈馥野问:“你看过《剪灯新话》吗?”
季雨兰不明所以:“看过倒是看过一点儿……我听我夫君给我说过呢。”
陈馥野:“……”
不是吧姐,“我夫君”三个字叫得这么浑然天成,怎么却还在纠结人和鬼能不能结婚的事情啊?
“嗯,所以我想表达的就是……”陈馥野磕磕巴巴道,“你看,里面有那么多人鬼情未了的先例,却没有几个好结局。现在你们既然有机会达成好结局了,那可不要因为世俗之见而质疑自己啊!”
季雨兰捂嘴咯咯笑着:“你倒是会说。”
“不过……”陈馥野问,“既然你说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倒是好奇,你和顾青山成婚之后要怎样?毕竟他也放弃了做官,现在开始在乡间种田教书了,是吧。”
“是啊。”季雨兰说,“所以你看,别人见那婚礼的请函上所写,并非是我的名字。”
陈馥野微微睁大眼睛。
“别人见到的,是季巧荷。”她说,“那是我的孪生妹妹。”
“……所以你真的有孪生妹妹吗?”
”
当然没有了。“季雨兰笑眼道,“那是杜撰出来的。否则,我总不能一直将我夫君拉到这种地方才能见面吧。”
陈馥野恍然大悟。原来在别人看来,顾青山结婚的对象并非已死的季雨兰,而是她的孪生妹妹“季巧荷”,这样一来,她以后就可以充当着人的模样,行走人间了。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还刨根问底问些问题,比如“当鬼是什么感觉啊”、“当鬼之后是用什么法术才能变成人啊”和“那等顾青山老了你怎么办”之类的问题。但陈馥野憋住了,因为感觉太不浪漫。
况且,再说了,按照自己所处的这世界观来看,什么神奇事件都有可能发生,所以估计季雨兰这样的鬼,也就是跟聊斋属于同一个体系吧。
所以陈馥野也只是笑道:“听你说了这些话,倒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还在纠结原先那个问题了。”
季雨兰:“我也不知道。就像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你身边的那男子一起来一样。”
陈馥野:“……”
陈馥野:“?”
“等等等等,你这个是什么意思?”
季雨兰眨眨眼睛:“你不是和他一起来的吗?还是说,我拉错人了?”
“一起来倒是一起来……”陈馥野说,“只是你突然从你们的身上说到我们的身上,而且完全没有任何类比性,所以让我感到非常奇怪。”
“那你也许应该一个人来。”她回答。
陈馥野:“……不是你拉的我们吗。”
季雨兰:“我只是一届不愿投胎的小小鬼魂,又怎么能做到想见谁就见谁。只是因为我从他的身上也感受到了欲说还休的联系,所以自然而然的,他也跟你一起来了。”
陈馥野点点头:“这倒是不奇怪。毕竟顾青山的案子,都是靠他呢。”
季雨兰轻轻“啊”了一声:“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当然了,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季雨兰抬起脸,看了看雪幕:“倒是越下越大了。我不留你了。”
“你要走了吗?”陈馥野问。
她勾起嘴角:“嗯,我要去找我夫君了。这一路,谢谢你。”
听她这么说,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愁绪。
“以后假若你还路过江宁县,还路过我们的家,再次见到我时,可千万别忘了我人间的名字啊。”季雨兰说。
“‘季巧荷’,我记着呢。”陈馥野说,“这些名字,都是像你一样的美人。”
“你对我说话时,倒是毫不遮掩心思。”季雨兰捂嘴,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