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女人又不动声色在旁边额外放了一锭小些的银元宝。
“这是整十两银子,用来换……妹妹你。”女人说。
陈馥野蹙眉:“换我?”
“我开这典当行,不为钱财,只为能亲手摸遍天下宝贝。”她用丝绢得意地摩挲着那枚珍珠,“既然姑娘有此等奇技傍身,弯腰就能捡到这般品相的蚌珠……那不如,我提前收买了妹妹,好让你将以后偶得的宝贝,也都送到姐姐我这里来。”
陈馥野第一反应是想拒绝。
因为理智告诉她,这枚珠钗已经是身上最后一个跟“宝贝”沾边的东西了。这个女人的美好愿望只能是美好愿望,这十两银子属于白给,她以后可带不来这些东西。
况且这女人虽然猜想到了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九霄云外,但哪怕只是把自己跟江州联系在一起,万一被外人知道,那也实在是个十足的隐患。如果可以的话,陈馥野巴不得拿完钱,踏出这条乌衣巷,就再也不进来了。
再说了,什么锁骨神功奇门遁甲的,她也真不会啊。
“姐姐,我想你还是误……”
“这样吧。”女人凑近,低声打断,“如若还不满意,我可以在此立票为证,以后姑娘想卖掉的宝贝,别家典当行出多少,我担保多出一半,只要你把东西送到我这儿来!”
“一半?”
“没错。“她点头,目光灼灼,“别人敢给十两,我就敢给十五两,别人敢给六十两,我就敢给一百两。”
“一百两!?”
女人勾唇一笑,弯腰搬上来一张木盘:“作为参考,一百两银子长这样。”
“砰!”的一声,木盘砸在红木桌上,震得整家典当行抖三抖。
“……”
陈馥野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满眼白花花的银元宝,整齐地铺满木盘,四周散发着女高音咏叹的圣光。
陈馥野用残余的理智把自己的下巴推了回去。
“如何?”女人问。
“……哼。”陈馥野浑身上下只有嘴硬,舌头打卷,“区区一、一百两银子,我、我见多了。”
“那我今后可等着姑娘的好消息?”女人用绸布将银子遮上,得逞般笑道,“我名崔婉,姑娘可千万记住了。”
陈馥野一把抓过属于自己的那两锭银子,冷声:“崔姐姐,回见。”
第19章
总而言之房子是得盖的。……
走出典当行时,却不见房守仁的踪影,往离开乌衣巷的方向走了走,才看见他在跟几个巷子里的小孩儿蹲在地上斗蛐蛐。
“老头!”陈馥野喊他。
“诶呦!怎么又是我输!”房守仁痛叫,“你这蛐蛐有问题吧?”
“啧。”陈馥野走上前,直接拽着房守仁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哎哎哎!”房守仁抱手,“错了错了,见姑娘半天不出来,我以为还要一会儿呢,正巧看见这几个小孩在斗蛐蛐,便投钱玩了几把。”
转眼一看,只见斗蛐蛐的壶里战况十分惨烈,一只两根针的雄壮蛐蛐已经将另一只的腿啃了下来,摩擦着翅膀耀武扬威。
“你又输了,五文钱!”男孩说。
“哎!”房守仁只得从袖口掏钱。
男孩抬头收钱,看到他的脸,陈馥野目光一滞:“?”
很明显,男孩动作也一顿:“……”
“是你?”陈馥野皱眉,“放着飞雪踏红尘不要非要橘子汁的小胖子?”
“哇!是凶恶大姐姐!”那小胖和小姑娘齐声喊道。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他们念这个名字时显得非常开心。
对于这个响彻云霄的名号,陈馥野:“……”
这是一个小小的三人组。小姑娘头上扎着两个小丸子,上面布满了在地上摸爬滚打沾上的泥痕,眼睛亮晶晶的,跟个小团子似的可爱。
书生打扮的小男孩沉默寡言,脸蛋清秀,跟他的两位小伙伴似乎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那个小胖子体格则养得很好,感觉能轻松霸凌同年龄段的所有小朋友。
“哦,你们好啊。”陈馥野只得打招呼。
“走吧,走吧。”房守仁拍拍裤腿,还在念叨,“真没意思,老夫再也不斗蛐蛐了……”
陈馥野刚想跟上他,转念一想,停了下来。
不对啊?
这里可是乌衣巷啊。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玩儿?”陈馥野问。
小女孩摆手:“我们可不是在这里玩,像姐姐一样,我们在这里摆摊呢。”
小胖子拍了拍他们插在一边的牌子:“姐姐你看!”
只见上面画着一只很抽象的蛐蛐,旁边写着:【斗蛐蛐】。
还真是简明易懂。
女孩把手放在陶碗里抓了一把:“今天赚了二十文钱,都是爷爷输给我们的。”
房守仁脸被丢光:“……”
“不是,我的意思是。”陈馥野皱眉,左右看了看,“这里可是……这里,这里是小孩子玩的地方吗?”
“当然不是!”小胖子十分笃定掷地有声,“哪有小孩子会在乌衣巷玩?”
“对呀。”小女孩附和,“不会有小孩子在乌衣巷玩的。”
“……”
“那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罢,那个寡言的小男孩从身后摸出了一根打狗棒来:
“姐姐别奇怪,我们只是在等爷爷奶奶下班而已。”
陈馥野:打扰了。
丐帮小孩儿啊,那没事了。
只是陈馥野有些好奇,这些江湖门派,竟然真的会像小说游戏里那样,从娃娃抓起?
没什么时间停留,简单告别了这三个小孩,临走,女孩又跑过来,恋恋不舍地扯了扯陈馥野的衣袖:“凶恶大姐姐。”
听到这个称呼,陈馥野反应了一会儿:“……怎么了?”
“水街真的好有意思!”她说,“我们之后去那里的时候,还能去铺子上找姐姐和姐姐的朋友玩吗?”
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蛋,陈馥野叹了口气,无奈道:“来吧。正好过些天请你们喝别的果汁。”
“我就知道,大姐姐真好!”小女孩嘻嘻一笑,挥手道别,“再见啦!”
……
离开乌衣巷时,正阳当午,雨也完全停了。国子监下课,涌出许多学生。
秦淮河畔这个点到处都是饭香。
“瓦匠木匠倒是好找,他们修这些有地皮的房子,价钱都差不多,随手挑一个。”房守仁说,“不过也要看预算,你今天当了多少银子?”
陈馥野伸手进行囊,摸了摸那两锭完整的银子:“二十两。”
倒不是觉得这种事情有必要骗房守仁,而是陈馥野总隐隐觉得,她和那个典当行老板崔婉的交易多少有点见不得光。
“你看,她出手果然就是大方!”房守仁很满意,抬手一指,“足够了足够了,要不就那家吧。”
到瓦匠铺里说清楚了需求,又交上了地契和纳税记录拓印版作为凭证,据说是和应天府土地管理司官方合作的项目,可以享受价格减半的优惠。
资金暂时比较充足,最后便决定在地皮上修建一个三十平方尺的小铺,换算到现代,也就比三平方米大一点儿。
陈馥野颤抖着手,把那一锭银子交了出去,只找回来了五粒碎银,就像破碎的心。
按照合同,首付八两,工程结束后尾款八两。房屋结构采用了最简洁的样式。
其实优惠完之后,十六两银子能在秦淮水街建个这么大的有墙有顶的屋子,还是挺划算的。说到底,原罪还是自己没钱。
瓦匠铺的老师傅叼着烟斗,把那张写着项目的纸拿得远远,看了又看,嗓门很大:“嗯!三十平方尺的砖房啊!”
陈馥野:“是。”
“姑娘是要修茅厕啊!”他又说。
闻言,瓦匠铺里其他在谈项目的人纷纷往这边看。
“……”陈馥野欲言又止,“你就当我是在修茅厕吧。顺便你声音能不能小点儿?”
“好!都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开工!”老师傅向他的几个徒弟喝道。
“开工!”徒弟们说。
“三日叠瓦,五日完工!方尺茅厕,能奈我何!”
“奈我何!”
“……”
走出铺门,房守仁十分诧异:“诶呦,为了盖房子,花点儿钱就花点儿钱了,你怎么是这个脸色啊?”
“走吧,老头。”陈馥野面色铁青,“我要去吃顿好的。”
第20廿章
看报纸是个好习惯。……
回摊上找到金芸心的时候,煮奶酪的大锅里正在冒黑烟。
“……”陈馥野走近,质疑道,“你还好吗?”
“挺好的啊?”金芸心和几个太学生站在摊前往炉子底下的柴火上泼水,“这儿哪能看出来不好了?”
陈馥野张了张嘴,最终选择安静围观。
“唰——”一阵白烟,事故终于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