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大概是发现陈馥野走得脚步生风,后面那三个却互相扶持,跌跌撞撞,便疑心可能是某种另类的运动形式,也就没再管了。
下着大雨,街上几乎没了行人,门店冷清,自家小铺也不例外。
远远地看着,金芸心已经将后门那些锅碗瓢盆都撤回了屋子里面,只开着前面一扇小窗,正捧着热茶,读林娘子分享的《江南小夜谈》读得津津有味。
如一阵风般走到窗前,给金芸心吓了一跳。她放下杂志,瞪大眼睛:“你……你这是怎么了?!”
陈馥野自知这一路没打伞,确实很狼狈。乌发都黏在脸上,本就白皙的皮肤被冷雨淋得更是没了血色,宛若透明。
不过这对她而言,确实不是最惊悚的。
很快,她的目光就注意到了陈馥野身后那不断向这边奔跑的黑衣人。
“……!?!!”金芸心瞳孔颤抖,一把将前窗最大程度地支开,震声,“快!虽然我不知道你身后那些是什么东西,但是赶快飞进来!”
陈馥野心中想笑。
但是既然前窗撑都撑开了,她也只好一踩鱼缸,纵身跳了进来。
怪不得褚淮舟喜欢这么飞,确实还挺好玩的。
房守仁送的那几位锦鲤被这一脚吓得疯狂打转。
跳进小铺,顿时感觉暖和了不少。身上的雨水溅得到处都是,金芸心连忙将毛巾丢到陈馥野身上,然后立刻开始把桌椅什么的往门边推:“什么情况?你终于还是被人发现了?!”
陈馥野将头发散了下来,用毛巾擦拭,不急不忙道:“不是我,是你。”
“我……?”
“那是你哥。”
“啊?”
“我把他们带过来的。”
“啊!?”
“…………”
金芸心先是愣住,随后认真发问:“你恨我吗?”
陈馥野无奈:“真是的,我就算恨你,我也不会用这么无聊的方法啊。”
“那……他来干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咯。”
听她这么说完,金芸心便不安地来回踱步。
然而踱了一会儿,那三人依旧没有出现。
“……我再数个数。”陈馥野说,“五、四、三、二、一。”
仍然没有出现。
“……”
“……”
什么情况?合着那三个人跑着跑着也穿越走了?
金芸心紧张兮兮,耐不住性子,索性一把推开前窗。
陈馥野仰脸看了一眼,发现那两个护卫正一左一右搀扶着捂着肚子的金行云,还要给他加油打气。
哦。
搞了半天是跑岔气了。
行吧!
终于,那三人艰难地来到了小铺前。
金芸心双手发抖,发出了特别虚假的笑声:“哥……哥……?你来干什么呀?”
金行云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小铺,满脸嫌恶:“这是什么破地方?茅厕吗?”
陈馥野当即发出怒音:“你说什么?”
出于某种条件反射,金行云竟然被她震了一震。
随后,他冷哼一声收了伞:“就算是茅厕,现在也总得让我进去吧。”
金芸心不敢置信地瞥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大概是在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然而铺子面积实在是太小,那两个护卫进不来,只能一身正气地挤在锦鲤缸旁边,勉强在屋檐下躲躲雨了。
金行云走了进来,眼珠四处转了一圈,脸上依旧是掩盖不住的轻蔑:“合着半天,你被我逐出家门之后,就在这种地方躲着?”
金芸心谨小慎微,瑟瑟发抖,并且有理有据:“我……我就是普通地待在这里,我也没躲着呀……”
金行云:“那你看见我,抖什么抖?”
金芸心:“那哥你一人带俩人大白天穿夜行衣在街上狂奔,哪怕是不认识你的人,看着也害怕啊……”
金行云:“……”
陈馥野把毛巾披在身上,听着对话转身煮热茶,心想,这兄妹俩不是挺和睦的吗。
锅里原本有茶水,只不过已经放凉了。身上淋了雨,这会儿进了屋子里才感觉发冷,只能重新煮热的。
不过一会儿,大锅里的白水咕嘟咕嘟冒了泡。
煮了些淡茶,当解渴用。陈馥野倒进小杯里,又拿了一个空杯,两个轮换倒着,好尽快降温,喝到嘴里。
金行云偷偷瞥了陈馥野一眼,低声说:“现在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万不可让外人听到。”
“她可不是外人!”金芸心说,“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
“我哪儿都不会去的。”陈馥野端茶杯,理所当然地转过身,盘腿坐在小桌上,直直看向金行云,“这是我的店,就算要出去也是你出去。”
金行云愤愤收回眼神,斥责金芸心道:“你这交的什么朋友!?”
“那原来不是你骂我天天在家里躺着,不出门交朋结友吗,现在交了朋友你又不满意了!?”
“我让你交朋结友,没让你交上这种朋友啊?你知道她是谁吗你!??”
听着他们俩人好像是想压低声音,但又完全不吝啬音量的争吵,陈馥野不解:“……你知道我是谁?”
金行云冷笑一声:“你以为那日揽云声楼一闹,以我这遍布应天府的眼线,能听不到响动?”
说罢,他又拍了拍手,似乎理所当然地等着陈馥野给他上茶:“况且,以你和我说话的口吻,倘若你是市井那些贫贱子女,又是从哪里来的底气,敢那么说话?”
“是吗。”陈馥野不以为然,“那堂堂飞云商会大老爷既然知道这一点,就该心知肚明,自己来倒茶好了。”
“你……”
金行云见她这么说,绿了脸,只好放弃了要茶的念头。
听他刚刚的说法,陈馥野心想,估计这金行云对自己的了解,恐怕和乌衣巷那典当行的崔婉差不多。
那就是,好像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有什么特殊的身份,但猜来想去,也终究与真相相差甚远罢了。
“罢了罢了。”金行云摆摆手,看向金芸心,“想必汪翰海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金芸心眨眨眼睛,茫然点头。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他说,“他是我做掉的。”
不意外。
只能说是丝毫不意外。
这个案子,哪怕将汪翰海的尸检结果抛到一边不管,只略微构想一下其中出现的违和感,以及这老头生前所处的情境,就能知道,他必然是被飞
云商会的自己人除掉的。
还记得,金芸心刚穿过来的时候就在她亲爹的葬礼上。在这偌大的商会中,大当家一死,接踵而至的必然是权力瓜分,各派斗争。
虽然作为朋友,但是陈馥野不得不承认,金芸心确实是最好除掉的,甚至不需要她的命,只要借她这些年虚度光阴的过错,再加上她在亲爹葬礼上不小心违反的人理纲常,就能很轻易地把她扫地出门。
而剩下有可能掌控全局的,就只有这汪翰海和金行云了。
所以,这其实是一件商战和宅斗造成的案子。
“那你知不知道,我有一个朋友因为那个老头,被当成杀人犯关进刑部监牢了!?”闻言,金芸心怒不可遏。
“我知道啊。”金行云说,“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说完,他又疑惑:“我就搞不懂了。你之前天天在家的时候吊儿郎当混吃等死的,怎么一这被赶出家门,到处都是你朋友?”
借着怒火,大概是还没有找回来自己的定位,金芸心继续恼火道:“你管我?”
“嗯!?”金行云拍桌。
“啊不是……”看他发怒,金芸心立马清醒过来怂了,条件反射般一抖,抠着衣服嗫嚅道,“那反正朋友交都交了,哥你也把我赶出家门了,现在也用不着管我了是不是……”
听她这么说,金行云嫌弃地别过眼神,继续道:
“那时候你年纪小,不过想必你也听说过,那汪翰海本就劣迹斑斑,父亲还在世时就以权谋私,在这江南一带到处偷偷植党营私,树立派别。先前他在杭州狎妓,那女子不从,还闹出了人命,最后害得那一家老小全部丧命,而他竟然勾结当地官员,硬是将事端压下。我看在眼里,向父亲揭发,却反被他倒打一耙……”
金行云越说越气,哈哈笑起来:
“反正父亲已经故去了,他又已年老体弱,自顾不暇,现在不借机除了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真是省得以后再给我麻烦!”
听到这里,陈馥野倒是有些释然了。
这个汪翰海死得倒也不冤。
陈馥野插话:“但是那你原本的计划,应该与那个舞伎无关吧?”
“……”金行云脸色一垮,“他年老体虚,容易气血攻心。我原本的计划是在他身边安插些我手下的小厮,软磨硬泡,在生活起居上多动些手脚,谁知道那晚竟然正巧在勾栏上闹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