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走过去,在她的脚边盘膝坐下,握着她的手。
“没事,深呼吸。”她轻声道。
严砺也走过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两人。阿娜尔倚着椅背,眼神涣散,风起盘坐在地上,手指还扣着阿娜尔的掌心。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抱歉。”
风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刚刚……没有控制好情绪。”
阿娜尔侧头望向他,目光有些呆滞,“我本来就不该犯那种低级错误的。”
“我刚也差点犯错了。”严砺靠着墙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差点就让航天器飘出去。”
风起拍了拍阿娜尔的手,“这三天,谁没有犯过错呢,但我们还是撑下来了,对不对?”
“谢谢。”娜尔轻声呢喃,带着一点释然。
安静的舱室里,暖黄的灯光像一床最柔软的毯子,盖在他们三人身上。
“风起,”阿娜尔忽然说,“我好想听歌啊。”
“我们有什么音乐设备吗?”风起压低声音问严砺。
“我出去就要求。”
“啧,你会唱什么?”
“国歌……军歌?团结就是力量?”严砺扯了扯嘴角。
“算了,我给你唱摇篮曲?”
阿娜尔闭着眼睛,咕哝道:“好。”
风起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缓缓流淌进这间小小的舱室。
阿娜尔喃喃地跟着哼了一句,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放缓。
严砺靠着墙,从蹲着改成坐着,也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允许自己短暂放松。
舱内只剩下呼吸声和风起低低的哼唱。
“真是,意料之外的好团队啊。”隔离舱外,络腮胡教官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昏暗的舱内画面。
程昊凑过去,“谁最让您意外?”
“严砺。”教官慢悠悠地说:“之前总觉得这小子执行力没得说,但对团队的依赖性太低。今天倒是有点进步,会低头认错了。”
“阿娜尔呢?”
“她是这里面唯一一个,完全没有航天员选拔经验的。小丫头胆子不大,但好在有韧性。有团队一起撑着,只要她不被自责压垮,会是个好航天员。”
“风起呢?”杜铭摘下一边耳机,问道。
“团队核心,定海神针。严砺炸了,她压得住;阿娜尔崩溃,她兜底;团队情绪要炸,她能稳住节奏……这就是队长应该做的事。啧,我的眼光就是好。”
教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过,她倒是比我以为的更适合极端任务。”
杜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刮过桌面。耳机里,沙哑的摇篮曲还在继续。
窗外,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与此同时,遥远的太平洋彼岸,美国加利福尼亚,火星探测器控制中心。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露台,混合着海风带来的咸味。
主管卡特琳娜·赫斯站在露台栏杆旁,单手撑着木头护栏,另一只手戴上墨镜,“我听说第一批起爆装置着陆出了问题。”
身旁的通讯专家卡洛斯眯起眼睛,抬手遮挡阳光:“对。我在华盛顿的朋友也告诉我,北极点着陆失败了。”
卡特琳娜轻笑了一声。
卡洛斯皱起眉头:“你笑什么?”
“还记得他们让我放弃‘烛龙’的拍摄任务吗?”
“嗯?”卡洛斯不明所以。
“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了。”
“怀疑什么?”
“着陆一定会出问题。”
“为什么?着陆失败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吧?”
卡特琳娜在墨镜后眯起眼睛,“你太天真了,卡洛斯。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射日’计划成功的。”
海风吹过,她的话语几乎被吞没在风声里。
卡洛斯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转过身,避开阳光:“……什么意思?”
“我拿到了最新的撞击点预测。”
卡洛斯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屏幕。
“撞击是确定了吗?”
“对,时间、地点,全都定了。”卡特琳娜伸出手,点了点遥远的海面,“太平洋西岸,南中国海。”
“不可能的吧……如果真是这样,怎么还没有消息泄露?”
“只是没有披露给大众罢了。”卡特琳娜打断了下属的话,“我不喜欢他们叫停我的探测器的任务,也不喜欢被闷在鼓里。”
卡特琳娜摘下墨镜,缓缓折起镜腿。
墨镜挂在她的指尖,摇摇欲坠。
她眯着眼睛凝望着灿金色的海岸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们以为,没人会发现?”
“我想,是时候揭开谜底了
——Let the cat out of the bag.”
第37章 风起留下
阿娜尔再一次偷偷瞄向主控室台上的倒计时。
00:12:47
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现在是00:12:46了。
阿娜尔的眼神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她好不容易收回视线,可不到两秒钟,眼神又忍不住飘了回去。
十二分钟……比过去的三天三夜都要漫长。
严砺的脖子微微一僵,吸了一口气。
又过了三秒。
阿娜尔再次扫了一眼。
严砺嘴角抽了抽,肩膀绷紧了一些。
五秒后,阿娜尔的目光又偷偷飘过去……
严砺终于忍不住了,“别看了!”
阿娜尔被吓了一跳,“你吼什么?”
“过去的十分钟,你已经看了不下三十次了。”严砺咬着后槽牙。
“你怎么数我看了几次?
“不需要数。你的目光跟探照灯扫射一样,每次扫过来,我脖子都快僵了!”
阿娜尔愣了一下,然后发现了一件更好玩的事情——
倒计时的屏幕,就在严砺的脑袋旁边。她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对上风起无奈的眼神,狡黠地一眨眼,目光又直奔倒计时而去。
严砺的肩膀瞬间更僵硬了。
“阿娜尔!”
“干嘛呀?我没干什么啊。”阿娜尔无辜地眨眨眼。
“你刚刚又看了。”
“哪有?你有证据吗?”
阿娜尔憋着笑,想再做点什么。
下一秒,严砺毫不犹豫向右侧挪了一下,把她的视线彻底挡住。
阿娜尔:“……”
“严砺!你挡着我看倒计时了!”
阿娜尔试图换个角度,探头去看,但严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跟着她的动作微调了位置,仍旧精准挡住倒计时。
她不服输地往另一边挪动——严砺也动。
她往前探头——严砺略微抬肩。
阿娜尔气得直跺脚,终于忍不住拔高音调:“严砺!你挡着我看倒计时了!”
“就是要挡。”严砺冷酷道。
“……你是不是故意的?”
“难道你不是故意的?”
阿娜尔:“……”
“别逗她了。”风起终于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阿娜尔,你也是。”
“我忍不住嘛。”
“忍耐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阿娜尔瘪了瘪嘴,眼神里满是控诉,“风起……”
“再忍一下,嗯?”
“好吧。”阿娜尔对着严砺“哼”了一声。
严砺松了口气,“你只需要忍耐十二分钟,我已经忍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了。”
倒计时归零,隔离舱顶部的对讲装置里,传出了教官的声音。
“可以结束任务状态了。”
阿娜尔像个浅蓝色的小弹簧,一蹦而起:“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教官的声音这么好听呢?”
严砺侧靠在操作台上,用力捏着自己僵硬的脖子,“等下一次训练开始,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风起没有说话。她没有像阿娜尔那样雀跃,也没有像严砺那样长舒一口气。她只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疲惫。
七十二小时近乎持续的高压任务和高度紧张,向一场积压了数年的雪骤然融化,雪水带着泥沙冲入她的每一根血管。
她的手依旧放在操作台上,食指不自觉地轻点着终端屏幕。
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止了,可她的脑海里,一切还未散去。
她知道,这种感觉不会立即消失。习惯在高压环境下保持警觉,也意味着她的神经需要更长时间来缓冲。
“我想要一张大床,然后睡到天昏地暗。”阿娜尔凑过来,“风起,我搬到你宿舍去怎么样?”
风起点点头,“行啊。”
“那说好了啊!”阿娜尔高兴地伸出手,抓住风起的手晃了晃,“走了走了!”
“等一下。”
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娜尔的脚步停住了。
“没说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