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舱里,风起盯着屏幕上的起爆装置模型。
屏幕的右上角,显示着警告信息:信号丢失,无响应。
风起盯着警告信息,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时间被拉长,一种极端的寂静笼罩着她。
“……我们失败了,风起。”
一个模糊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像是杜铭,又像是阿娜尔,也像是严砺。
风起猛然抬头,四周依然是封闭的隔离舱。
有一瞬间,她甚至情不起来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念道:“起爆装置无响应……”
当然是无响应,不然要她做什么。风起动了动嘴角,自嘲地想。
“无响应……所以需要手动起爆……手动起爆的流程是……”
风起并拢食指和中指,划过屏幕,三维模型缓缓旋转,露出侧面的维修门。
她回忆了一遍手册上的流程,从工具包中选择工程钥匙,解锁卡扣,打开维修门。
控制面板藏在维修门内,正中间就是手动起爆按钮。
为了防止误触,上面还有工程塑料材质的防误触盖板。
风起双手同时按下盖板两侧的解锁按钮,打开了盖板。
控制面板的屏幕亮起淡淡的蓝光:
——需要授权。
——请输入密钥。
风起盯着屏幕,视线里的文字短暂模糊了一瞬。她用力眨眼,尝试成重新聚焦,接着敲下了十二位数字组成的起爆密钥。
控制面板上的文字变了:
——密码正确,系统进入待命状态。
风起双手同时按住两侧的起爆确认键,强迫自己在心中倒数:五,四,三……
五秒一到,控制面板骤然变成闪烁的红色:
——起爆倒计时十分钟,请航天员马上撤离。
“医疗组准备一下,十分钟之后就出舱了。”
舱外,络腮胡教官站起身,看了一眼杜铭:“激动吧?”
杜铭低着头,左手撑着额头,像是陷入了思考。
投影里,风起关上了维修门,站起身,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杜铭的目光跟随着她。
过去已经被改变,风起只要在十分钟内脱离“烛龙”,一切就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风起的脚步却停住了。
她的前方,一片阴影缓缓显现,将她笼罩。
杜铭瞳孔微缩。
在风起的面前,是一艘严重损毁的航天器,支离在“烛龙”破碎的地表上。无数金属碎片被“烛龙”的引力捕捉,漂浮在空中,形成了一片灰色的云层。
风起站在航天器的残骸前,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礼。
“嗡”
六个小时之后,隔离舱的舱门终于再一次打开,杜铭循声望去。
风起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背对着舱内昏暗的灯光。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她的肩膀、侧脸,勾勒出鲜明的轮廓。
也许是阳光太过刺眼,风起微微眯起眼,抬起右手,挡在眉前。
像极了一个军礼。
杜铭豁然起身。
“恭喜呀,风起,你成功了。”
教官的大嗓门骤然打破沉默,“风任务专家,出舱感觉怎么样?”
风起缓缓放下手,勾起嘴角,“还活着。”
教官大笑着拍了拍手:“行啊!最难的这一关都给你过了,不过接下来的训练你也别掉以轻心。”
风起伸展了一下肩膀,眉头一挑,“比这还难?”
“嘿,谁知道呢。”教官咧嘴一笑,眯起眼,“不过,你要真敢问,那就别怪我再给你安排个加练。现在去做身体检查吧。”
医务官阿姨走上来,手里的小灯在风起的瞳孔前一晃,观察着她的反应,顺手在记录板上勾了一笔。
“不错,没什么问题,了不起。”阿姨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给风起戴上血氧装置,转头看见走过来的杜铭,笑着招手:“哎,小伙子,帮忙递一下水。”
杜铭在风起旁边坐下,拿起桌上准备好的运动水瓶,打开瓶盖,递给风起。
风起伸手去接,但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杜铭没有松手,而是略微倾了倾瓶口,“先喝一口。”
风起挑了挑眉。
咽下一口温水,嗓子终于缓过来了一些,风起再次伸手:“我可以自己拿着。”
“你的手还在抖。”杜铭收回水瓶。
风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嗤笑一声,“但你的手也在抖。”
医务官阿姨在旁边填写着表格,听到这句话,笑着抬头:“你在里头多待的这半天,外头每个人都好紧张嘞。对吧?”
杜铭的指尖在水瓶上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风起低声问:“发生什么了?”
杜铭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回答。
风起眯了眯眼,“有本事别推眼镜。”
杜铭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真奇怪,这个人明明已经累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了,眼神还是和下刀子似的,“唰唰”地往人心窝子戳。
杜铭叹了口气,投降似的把水瓶递到风起手里。
“心虚了?”
杜铭叹了一口气,“我看到了。”
“又?”
“对。”
“看到什么了?”
“冰层消失了。”
“好事。”
“但我们没有成功。”
风起的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杜铭深吸一口气,最终低声说:“我看到‘曙光号’坠毁了,就在‘烛龙’上。”
风起闭上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水瓶。
“为什么?”几秒后,她问道。
“我还不知道。”杜铭盯着地面,“也许是我算错了轨道……”
他话音未落,又听到风起轻声问了一句:“为什么呢?等我……”
他抬起头。
风起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着,眉头仍旧紧皱,但呼吸已经变得平缓。
她睡着了。
杜铭小心地从风起手中抽出水瓶,放回桌上。他用指尖垫了一下瓶底,确保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时,络腮胡教官走了过来,正要说话。
杜铭猛地竖起食指,抵住嘴唇。
教官冲着风起一努嘴,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杜铭站起身,压低了声音道:“就十分钟。”
教官的目光扫过椅子上沉睡的风起,最终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就十分钟。
杜铭垂下眼,站在风起旁边,安静地等着。
第39章 心理评估
十分钟不到,风起就像是被定了闹钟,自己醒了过来。
隔离舱的八十个小时,已然将“休息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刻进了她的身体。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摸隔离舱墙壁上的扶手。
她抓住了一只手臂。
她的指尖碰到温热的衣料,手指一僵。
“杜铭?”风起皱起眉头,打量了一下四周,才松开手,肩膀放松下来,“不好意思,以为还在隔离舱里呢。”
杜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没说什么,只是问道:“你能记得……到哪里?”
风起用手掌揉了揉脸,强迫自己完全清醒。
“我不记得了,你再说一遍吧。”
“我看到……”
“成了,真信啊?”风起哑然失笑,“我也不至于睡一觉就把自己睡断片儿啊。”
她抬起手,制止杜铭继续说话,语气严肃下来,指尖按进掌心:“我记得你说了什么。冰层已经没有了,但是航天器坠毁。”
如果轨道没有问题,那么坠毁的原因是什么?
外力?燃料不足?通信失误?
如果是误操作,那么是人为失误,还是系统故障?
这些推测如同细密的齿轮,以惊人的速度在她的脑海里旋转、排序,试图拼凑出一条合理的逻辑链。但她的语气仍然平静:“所以,我们的下一个问题,是航天器为什么坠毁。”
杜铭抿了抿嘴。
风起的语气那么平静,仿佛她只是在翻阅日常任务清单,逐项处理问题。
这一项结束了,那就下一个问题,仿佛没有问题不能够被解决。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他想问。
他的疑问还没出口,络腮胡教官的大嗓门已经响起:“风起,醒了啊?醒了就跟我走吧,你下午的时间表已经排满了。”
风起移开视线,从教官手里接过日程表。
薄薄的一张打印纸,带上标题也就只有七行字,却排得满满当当。
风起一眼扫过,嘴里“嘶”了一声。
十五分钟的午餐,紧接着心理评估,然后是任务复盘和恢复运动的两个小时,七点晚餐,最后是八点到十点的自由时间。
“您还真是一秒钟都不给我休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