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抓住任何东西。
她的腿擦过操作台的边缘，然后整个人重重砸进前面的大网里。
络腮胡教官单手抓着安全扶手，用一只手抓着风起的领子，把她从网上摘下来，冲着她的耳朵吼：“风起！你给我继续！”
时间被拉长，警报声不绝，一切都变成了走马灯。
风起毫无反抗地撞在机舱侧壁上，然后随着重力的恢复，滑落到地板上。
阿娜尔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坐在她身边，“风起！你还好吗？”
风起低着头，用力扯着自己的衣领，大口呼吸着。
教官的声音传来，“一分钟后继续。”
“她需要休息！”阿娜尔冲教官喊。
“她不需要，”教官冷漠道，“她需要站起来。”
阿娜尔手忙脚乱地拍着风起的后背，给她顺气。
沉默里，通讯器“嗡”了一声，严砺的声音在机舱里响起，“冷静下来，风起，你没有在坠落。”
风起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理智正在和身体拉扯。理智告诉她这只是训练，但身体的本能却让她失控。
一分钟过去了。
络腮胡教官冲通讯器厉声喝道：“严砺！”
红色警报灯再次闪烁。
风起再一次漂浮起来。她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脑子，视线模糊，操作台仿佛遥不可及。
她什么都抓不住。
但她的手突然被抓住了。
阿娜尔一只手死死抓住机舱壁的扶手，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风起的右手。她抓得那么用力，风起感到自己的手骨都在隐隐作疼。
这一攥，让风起在空中稳住了，也像是抓住了她的灵魂。
——霄霄，你不要怕。穿着飞行员制服的父亲抓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带着她迎着风奔跑、转圈。
——霄霄，你不要怕。
风起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再挣扎，而是放松身体，让自己融入这片失重的环境里。
她冲阿娜尔点头示意。
阿娜尔也点点头，放开了她的手。
风起的双腿在舱壁上一蹬，身体向前，滑向机舱顶上的扶手。
她抓住扶手，然后翻转了自己的身体，面对着地板，面对着视野前方的操作台。
“这不是坠落，”她对自己说，“这只是失重。”
她微微下蹲，然后站起身，迎着操作台的方向扑下去。
两秒后，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操作台的边缘。然后，她全身用力，将自己拉到操作台旁，双脚勾住操作台下的金属架子。
“风起！”阿娜尔在她身旁飘过。
风起手臂一伸，抱住阿娜尔的腰，“你连接设备。”
“好。”阿娜尔没有迟疑，探身去抓操作台上的连接线。
第43章 最后一个中秋节
蓝色的电源连接线像是蛇一样，在空中游动，灵活地躲过阿娜尔的手。
“从固定端开始。”风起提醒道。
阿娜尔赶紧抓住连接线的固定端，小心翼翼地顺着缆线向上滑动。终于，她紧紧握住了银色的金属连接端口。
接下来，只要把它插进设备的接口，这次任务就能完成。
可也许是教官故意的，设备的接口有些变形。阿娜尔连着找了两次角度都失败了。
失重状态下，她根本无处借力。
风起伸手托住阿娜尔的大臂，稳住她的动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起感到到自己的脚开始发麻，腿上的肌肉逐渐僵硬。
“我连上了！” 阿娜尔欢呼出声。
随着她的欢呼，设备上的绿色指示灯亮起。风起正准备放开手。
就在这时，飞机猛地晃动了一下！
风起的身体失去平衡，惯性下，她托着阿娜尔胳膊的那只手下意识用力。
“糟了！”
连接线被从固定端扯开，从阿娜尔手中飞了出去，在她们面前飘远。
阿娜尔脸色发白，急忙伸手去抓，但她几乎让自己飞出去。
风起左手抓着操作台的边缘，将阿娜尔用力拉了回来。
“还有八秒，准备好再来一次了吗？”教官靠在机舱壁上，冷眼旁观，毫不留情地提醒道。
“不。”风起断然拒绝，“阿娜尔，抓紧操作台！”
阿娜尔立刻伸手扣住操作台的边缘，稳住自己的身体。
与此同时，风起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阿娜尔。
她没有时间犹豫，手臂在操作台上猛地一撑，整个人如一支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翻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方向感被完全剥夺。但她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条连接线。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
在短暂的交错中，她精准地抓住了连接线，将它抱进怀里。
“五秒。”教官的声音响起。
风起的双脚已经接触到了舱壁，她用力一蹬，向着操作台飘去。
“阿娜尔，接着！”风起伸长了右手。
阿娜尔抓住了连接线的另一端。
同时，风起的双脚踩上操作台的侧面，膝盖弯曲，半跪下，她的左手扣死操作台边缘。
她成功地将自己固定住了。
“咔哒！”操作台上，阿娜尔手腕一拧，连接完成！
风起无缝衔接，按下设备上的固定按钮，锁死接口。
兔起鹘落之间，阿娜尔毫不犹豫地抬手，对着红色的信号发送按钮一掌拍下！
二十秒将将结束，飞机恢复平飞。
突如其来的重力把风起和阿娜尔狠狠掼在机舱地板上。
阿娜尔闷哼了一声，就地躺下，只冲着教官举起一只手臂：“我们成功了！”
“啪啪啪”
络腮胡教官拍着手，走过来，“对，很不错。”
他看向刚站起身的风起，低声说；“你父亲，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风起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阿娜尔也扶着操作台起身，兴奋地问道，“教官，任务完成了，我们是不是可以结束了呀？”
“说什么胡话呢？”教官一吹胡子，眼睛一瞪：“还有两次，好好享受吧！”
等风起再一次踩到坚实的地面上时，太阳正逐渐西沉。远处，塔台在晚霞的映照下，投下细长的阴影。
——夕阳西下，是回家的时候了，霄霄。
风起骤然回头。
跑道尽头，训练飞机静静地停靠着。再远处，数架深灰色的战斗机整齐列阵。
机翼上披着晚霞，像是披着国旗。
风起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我回去了。”她轻声说。
晚饭代表着又一天训练的结束，在这之后，就是他们的自由时间。
晚风穿过没有关严的窗户，溜进基地的阅读室，撩起风起鬓角的碎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是一本看了一大半的《舱外活动操作手册》。
风起读完了一章，翻到新的一页。她没有接着读下去，而是将笔夹在书页中间，拿起一旁的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的置顶对话框仍然停留在她一个小时前发出的消息：
“妈，中秋快乐。”
母亲还没有回复。
风起盯着屏幕片刻，拇指轻轻摩挲过手机侧面的金属边框。
大概是学校有中秋活动吧。她告诉自己。
窗外，树叶摇动。这个时节，海南依旧绿意盎然。而在北京，香山上的枫叶应该已经红了吧？
她低下头，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把注意力投入回《操作手册》里。她的左手边，还放着一本《航天器应急处理手册》。
阅读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直到阿娜尔轻快的声音响起。
“风起，我们来找你啦！”
阿娜尔抱着厚得像砖头的《航天员守则》，长吁短叹着在风起身边坐下，“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学这个？”
“学什么？”风起看了她一眼。
阿娜尔一脸生无可恋，抬手指了指《守则》：“为什么连‘在太空里怎么剪指甲’都要考核？”
“你要是剪得太随意，指甲片会变成小碎片，飘进仪器里。”严砺也拉开一把椅子，在她们对面坐下，淡定地翻开自己的书。
“我可以不剪啊。”
“来回将近一个月呢，阿娜尔。”风起提醒她。
阿娜尔抱着手册，痛苦地仰头倒在椅背上，“我不行了。”
“你背到哪里了？”风起问道。
“第五章 ……”阿娜尔抖着手翻开目录，“还有二十五章……我的天，这手册怎么有这么多章？”
严砺把自己的手册翻到后半部分：“那你应该还不知道，‘如何在失重环境下合理控制筷子角度’，要考的。”
“……”
风起补充提问：“如何在太空中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