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如果历史是无数条线,它们最终都会收束到同一个点。不管我们怎么挣扎,结局已经写定。”
“没有发生的结局,都不算写定。”风起平静地说道,“所以,你一直没法入睡?”
杜铭的指尖在桌面上摩挲。
“三年前,一开始,是的。”他最终开口,“但后来……就不一样了。”
风起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在投影里看到了另一个人。”杜铭抬起头,眼神晦暗不明。
风起微微挑眉。
“一个航天员。”杜铭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跟着她进入太空,登上‘烛龙’。我看见她一次次尝试,在绝境中做着最不可能的任务。”
“……她让我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那么可怕。”
“是吗?”风起问。
杜铭望向窗外,黑色的瞳孔中摇曳着漆黑的夜色。
“是。”他低声说,“一开始,我根本没法闭眼。但后来,我想看到她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如果这样能帮到她的话。”
风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看着杜铭。眉毛上的创口贴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冷白的灯光打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又显得那样固执。
“关于那封邮件……我很抱歉,我害怕了。”
风起随手拿起桌面上的一只空纸杯,在掌心里转了转。
“杜铭,当我和你说不要轻举妄动的时候,我不是不相信你。”
风起放下纸杯,食指指尖按着纸杯边缘,将它斜斜立在桌面上:“我认为你的行为,对未来至关重要。这件事的中心不是我,而是我们每一个人。而如果你动了——”
风起松开食指,纸杯晃了一下,倒在桌面上,滴溜溜转圈。
“未来就会改变。”
纸杯滚落到地上,但是没有人去捡。
风起微微俯身,看着杜铭的眼睛:“但这位‘至关重要’的人,最好能好好睡觉。计算的事,明天再说吧。你已经太久没睡了。”
“签了保密协定的那一晚,你是怎么睡得着的?你知道你的成败将会决定一切。”
风起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成功,失败。”
她缓缓握拳,“都在这里。”
杜铭盯着她的手。那双手白皙但是有力,指关节处有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
“你总要相信点什么。”风起说道,“不然就会倒下去。”她捡起纸杯,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夜色深沉,月朗星稀。
风起靠在宿舍的窗户前,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一条红色的未接来电安静地躺在通话记录里。
来电显示是母亲。
她不能回拨,基地现在禁止对外通信。但她的指尖仍然停留在屏幕上,游移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明年中秋我要回老家,你记得安排假期。
风起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她会的。她想。
她点了一下屏幕,退出消息界面。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空深邃,冬季星座已经悄然升起。
谁在看这一片星空?
她在看。
杜铭在看。
阿娜尔和严砺在看。
总指挥和络腮胡教官在看。
他们的家人,和所有夜不能寐的人都在看着。
如果所有人的目光,能够穿越云层,穿越距离,汇聚在这一片寂静的宇宙之下。
如果所有人类的愿望,能够化作现实,进行一场投票表决——
世界是会毁灭,还是会继续存在?
生活糟透了,可总有人在乎。
第二批起爆装置在三天之后,如期升空。那一天,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紧张的安静一直持续到点火的那一刻。
倒数结束,赤红的烈焰撕裂空气,白色的雾气随即翻涌而上,瞬间就盖住了发射台。巨大的轰鸣声紧随而来,在所有人耳朵中炸开。
风起站在远处,望着火箭拔地而起。
重型火箭拖曳着炽亮的尾焰,穿越近乎透明的天幕,逐渐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白点。
旁边的阿娜尔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半是兴奋半是紧张地问道:“风起,你说,这次能成功吗?”
“如果不能,”严砺懒洋洋地插话,“轨道组怕是要集体原地去世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听说他们这两天一边被安全审查,一边做计算,从上到下都处于一点就炸的状态。”
阿娜尔“哇哦”了一声:“他们也挺不容易的。”
空中,白色的尾迹在缓缓消散。
风起收回目光:“这次会成功的,走吧,回去训练。”
阿娜尔叹了一口气,跟上她的脚步,一边念念有词地数着:
“离心机做过了。心理评估,做过了。失重训练,check。隔离舱、团队训练、出舱模拟,都搞定了。”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风起:“我们的下一项,会是什么啊?”
“听教官安排吧。”风起随口说道。
严砺忽然开口:“生存训练。”
阿娜尔的脚步猛然一顿:“生存训练?但是基地里不是已经做过一轮了吗?”
“不一样。”严砺摇了摇头:“之前是选拔阶段的基础科目,这次,是按照实际执行任务的标准来的。”
“执行任务的标准?”阿娜尔瞬间警觉:“什么意思?”
风起边走边解释:“假设‘曙光号’成功完成部署,但返回途中出现意外,我们可能会降落在非计划地点,等待救援。”
严砺补充道:“简单说,就是把你随便往哪儿一丢,给你发一个紧急包,让你存活至少24小时,直到‘假设’中的救援队找到你。”
“所以,基地是要把我们随机投放到某个地方,活一天?”
风起点点头,“也可能是两天。”
“……这是什么野外求生设定啊?”阿娜尔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所以,我们会被丢到什么鬼地方?”
“这就要看他们的安排了。”风起轻描淡写道,“有可能是山林,荒漠,甚至孤岛。”
她和严砺对视了一眼:“以我们现在的位置,我觉得海上更有可能。”
“鲁滨逊漂流记,是吗?”她抱住风起的胳膊,一脸诚恳地仰望她,“风起,我给你当星期五吧?
“你是能生火还是能捕鱼?”严砺嘲笑道。
“你能生火吗?”阿娜尔不服气道。
“能。”
“能爬椰子树吗?”
“捕鱼爬树、点火造筏子,我可是特种训练出来的。”
阿娜尔沉默了两秒,幽幽道:“那您还缺不缺副手?”
第47章 生存训练
清晨,两架军用直升机离开紫贝航天基地,迎着初升的朝阳飞去。
阿娜尔扒着机舱上的小窗口,看向下方的海面。
阳光在海面留下一片细碎的金色斑点,像一群浮游生物,在直升机掠过的阴影下,纷纷沉入海中。
蔚蓝色的海面一望无际,来时的海岸线已经微不可见。
虽然航天生存服自带保暖功能,阿娜尔还是抖了一下。她吞了一口口水,扯了扯胸前紧紧扣住的黑色安全带。这安全带勒得她胸闷心慌的。
她侧头看了一眼风起。
风起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直升机的轰鸣和震动仿佛都不曾打扰到她一分。
阿娜尔悄悄拍了一下风起的胳膊。
风起睁开眼睛,“怎么了?”
阿娜尔压低声音,眼睛睁得溜圆:“我们真的要从这上面跳下去?”
风起点点头,“没事的,就五六米,我们一组呢。”
“也是,”阿娜尔鼓了一下腮帮子,“总比严砺一个人一组的好。”
坐在她们对面的络腮胡教官听到这话,“嘿”了一声:“对吧,看我对你们好吧?你看今天天气又这么好,能见度高,风力二级,海面浪高不到一米,简直就是简单模式。要我说,我就该等两天,让你们见识一下海上的坏天气。要不,我们现在返航?”
“别啊!”阿娜尔尔康手:“我觉得今天挺好的。”
“我们还有多久到预定位置?”风起问道。
“急什么?”络腮胡教官合上手里的训练要求,往座椅中间随便一插,竖起三根手指:
“我再强调一遍,等下跳出去的时候,你们给我记住这三点:”
“第一,双手护住头盔,防止入水时颈部受伤。”
“第二,落水后迅速调整姿态,不要慌。”
“第三,上了救生筏后,发信号,不要等基地来找你们,你们得让自己变得‘显眼’。”
“上了救生筏后,发信号……”阿娜尔跟着小声重复。
“最重要的一点,永远不要慌。 ”教官停顿一下,神色严肃:“回忆一下你们过去三个多月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