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舱猛地震动了一下。
随后，一切归于平静，浑身上下的束缚突然就消失了。风起感到自己的手脚不由自主地向上漂起，只有安全带还把她死死按在座椅上。
船箭分离，代表他们已经正式进入太空了。
“失重了！”阿娜尔“嗷”了一声，手一松，手里的手册舒展开来，像一只蝴蝶斜斜飞起。
“嘿，抓好。”严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阿娜尔的手册，自己的笔却从口袋里飘了出来。
风起一把抓住，递给严砺。
阿娜尔看得直笑。
点火后九分半，“曙光号”终于成功入轨！
耳机里传来总指挥的声音，背景里还带着点掌声：“曙光号，这里是紫贝。”
风起回应：“‘曙光号’收到。”
“基地发送太阳能帆板展开指令。”
太阳能帆板的展开是自动的，但他们需要补发一个手动确认指令。
不需要思考，风起熟练地发送指令。
几秒之后，她满意地听到耳机里的确认声：“帆板展开正常。请通报座舱大气环及航天员身体情况。”
风起向左侧伸出手，阿娜尔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没问题！”
风起又向右侧伸出手，严砺没有多话，只是竖起大拇指，点点头。
于是风起按下通讯按钮，确认道：“座舱环境正常，航天员状态良好。”
“紫贝明白。确认座舱环境正常，可以打开面窗。”
风起解开头盔的扣锁，轻轻拉开防护面罩。
空气在拥抱她。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
一旁，阿娜尔已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舒展着手臂：“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啦。”
严砺摇摇头：“任务才刚刚开始呢，我们最多算迈出了第一步，别高兴得太早。”
阿娜尔毫不在意：“让我先开心一会儿，不然憋死了。而且教育学告诉我们，要及时告诉自己，‘你很棒’！”
她坏笑着拍了拍严砺的肩膀：“严砺，你也很棒！”
严砺偏过头去，没有说话。
指挥中心里，总指挥走上铺着红毯的主席台，面向所有工作人员：
“各位领导、专家、同志们，根据监测和飞控结果，曙光号已经成功进入预定轨道，航天员状态良好。我宣布，发射任务取得圆满成功！谢谢大家！”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响起。有人兴奋地拍手，有人激动地互相拥抱。有些年纪大的工程师，一只手扶着控制台，偷偷背过身去抹着脸。
程昊一把揽过旁边的杜铭，猛烈摇晃：“成功了！成功了！”
“嗡——”
杜铭裤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从掌声和欢呼声中把自己剥离出来，手指滑入口袋，抽出手机。
一条新的邮件跳了出来。
超算确认了他的猜想，纸条上那些残缺不全的数据，大概率是“曙光号”的轨道。
然而，推算出的“曙光号”轨道，会和十天后“烛龙”的轨道交汇。
交汇，意味着碰撞，而碰撞意味着坠毁。
杜铭的瞳孔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监控屏幕。
风起还好好地坐在那里。她刚放下手册，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一眼镜头。
她还不知道。
杜铭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这就是导致“曙光号”无法返回的原因？
可这么低级的错误，怎么可能出现在航天任务里？除非他疯了，除非整个计算组都傻了。
第59章 离地四百公里
点火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已经进入了近地轨道，离地数百公里。
阿娜尔感叹道：“谁能想到呢，上个天比上班都快！”
“毕竟我们坐的是火箭，不是早高峰的公交车。”风起说道，“先确认舱内环境。”
“舱内气压正常，氧气浓度正常，二氧化碳浓度正常。”阿娜尔确认完，跃跃欲试：“我们可以自由活动了吗？”
风起按下通讯按钮：“’曙光号‘呼叫地面，座舱环境正常，申请解开安全带。”
耳机里传来地面的指令：“地面收到。可以解开安全带，注意适应失重。”
“收到。”风起点头，看向阿娜尔：“解吧。”
她的话音刚落，阿娜尔已经从座椅里浮了起来，在空中划动着双手。
“哇哦——这感觉太奇怪了！”阿娜尔做出划水的动作，想要改变方向，但显然不太凑效，“风起，我要撞到天花板了——”
风起松开自己的安全带，单手在座椅上一撑，追上阿娜尔。
她伸手抓住了阿娜尔的脚踝，轻轻一拉。
阿娜尔缓缓飘回座椅上。
“找个扶手拉住。”风起提醒道。
阿娜尔手忙脚乱地在座椅边缘摸索，终于抓住了椅背。她像个八爪鱼一样，吸在椅背上。
风起在墙壁上踩了一下，调整姿态，然后抬手在天花板上轻轻一点，在阿娜尔身旁落下。
“先换一下衣服。”她俯身从座椅下取出轻便的舱内服，然后反手将储物箱锁紧，以免其他物品飘出来。
阿娜尔兴奋地拉开拉链，一抬手，将右臂从袖子里抽出来：“终于能脱掉这个笨重的玩意儿了。”
下一秒，航天服的袖子糊了她一脸。
“呃……”阿娜尔在航天服里摸索：“风起！救命！”
风起忍俊不禁，笑着抓住她的肩膀一侧，帮她把航天服往下拉。
“你又不是第一次训练了，慢点来。”风起轻声道，一边耐心地帮阿娜尔把另一只胳膊脱出来。
阿娜尔抱着椅背，往上一窜，终于从航天服里脱离出去。
等她好不容易套上深蓝色的舱内服，一转头，就发现严砺已经收拾完毕，正单手勾着扶手，把自己稳稳地固定在墙壁上，看起来像是在太空住了好多年似的，惬意极了。
阿娜尔目瞪口呆：“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容易啊，你做不到吗？”严砺顺手从旁边的物资柜里拿出一袋水，喝了一口。
这位队友太装逼了，欠打。
阿娜尔眼珠一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在椅背上一推，借着推力向严砺冲去：“严砺，我来找你玩儿呀！”
严砺：……！
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接住几乎撞进怀里的阿娜尔，一边咬牙控制住自己的漂浮姿态。
突然，一颗水珠从他手中的水袋里飞出来。
圆圆滚滚、颤颤巍巍地悬浮在半空中。
阿娜尔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了。她伸出手指，小心地点了一下水珠。
水珠并没有破裂，而是顺着她的指尖滚动了一下，带着银色的反光，像是一个迷你星球。
“哇哦——”阿娜尔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她勾动指尖，顺手就要把水珠往嘴里送去。
“等下！”严砺低喝一声。
“怎么？”
严砺扳起脸，“我的。想喝自己拿去。”
“咿——”阿娜尔皱起脸，手一伸，“还你。小气鬼。”
严砺接过那颗小水珠，在手心里捧着，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看向风起。
风起刚收拾好航天服，一耸肩：“别看我，不能浪费，这是队长命令。”
另一边，阿娜尔趴在舷窗边喊：“风起，你快过来看！”
舷窗外，黑色的宇宙中，是蓝白色的地球。
云层浮在蓝色的海洋和棕绿色的大陆上，像是咖啡上的精美拉花。阳光照在大气层上，在地球的边缘形成一道蓝色的光晕。
地球就好像在微微发光一样。
“天啊……”阿娜尔小声赞叹。
风起的手指轻轻贴上舷窗。
她一直以为，基地卫星照片里的地球已经足够惊艳，但当她真的身临其境，亲眼看到这颗蔚蓝色的星球悬浮在宇宙中。她才知道，摄像机和人类语言，在这里都太无力了。
她的目光落在辽阔的蓝色海域。
“比我想象地更美。”她低声道。
耳机里，传来总指挥的声音：“好好欣赏一下，感觉怎么样？”
风起按下通讯按钮：“状态良好。”
总指挥语气放松：“很好，你们先稍作休息。”
风起正准备回应，却听到耳机里传来杜铭的声音：
“六个小时之后，你们会抵达远地点，进行第一次变轨，进入高椭圆轨道。”
杜铭停顿了一下，接着认真补充道：“轨道都算好了。”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阿娜尔歪了歪头，轨道肯定是妥妥的嘛。
但风起的目光一闪。
“都算出来了？”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对，都算出来了，你放心。”
风起勾起嘴角。她的手指落在胸口的口袋，白色的纸条正露出一点边角。
她听懂了杜铭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