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在值班。”风起勾起嘴角。她靠在墙壁上，整个人放松了一点。
“你那边什么样？”杜铭问。
风起用手掌抬起一点舷窗，从这个角度，她看不见地球，只能看见宇宙。
说实在的，宇宙有实体吗？
如果没有的话，她又是怎么看见的？
她的目光落在视野里的星星上。星星多得惊人，也亮得惊人。
“很安静，”她低声道，“星星很亮，比我想象的亮。”
无线电里，传来椅子拉动的声音。
片刻后，杜铭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这里，星星也很亮。”
频道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风起看着外头的星星。
他们或许，在看着同样的星星。
许久，杜铭再次开口，“那个轨道……我确认了，是撞击轨道。”
风起的目光一凛，“时间？”
“八天之后，起爆之前。”
“但我不会让它发生的。”杜铭接着说。
风起坐直了身体。
杜铭说，不会发生，她是相信的。
杜铭在指挥中心，她在“曙光号”上。
除了他们两处，没有第三方能决定“曙光号”的轨道。
总不能是起爆装置全部失效，他们最后只能撞向”烛龙“吧，她摇摇头。
“我知道了。”她的手指在舷窗边缘抚过：“你辛苦了。”
“你不去休息吗？”杜铭问。
风起抬起手，看了一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轮换。你呢？”
“我也还有一个小时。”杜铭说。
“是吗？”
“是的。”
杜铭一定在推眼镜。风起勾起嘴角。
一个小时后，“晚安，杜铭。”
“晚安，风起。”
太阳从地球的背面出现，明亮的光线照进舷窗里。
风起睁开眼睛。
她看到白色的舱壁，微弱的指示灯。
有半秒钟的功夫，她以为自己还在训练中心的模拟舱里。
但当她微微一动，身体飘起，一切记忆瞬间归位。
她在“曙光号”上，离地数百公里。
不对，她抬起手，距离远地点还有半小时，意味着他们的高度，已经提升到了接近五万公里。
风起深吸一口气，先活动了一下手指，缓缓收紧又松开。
状态良好，手指灵活，没有水肿。
她解开绑带，拉开睡袋拉链，轻轻蹬了一下舱壁，让自己缓缓飘出。
耳边传来细碎的声音。
阿娜尔正对着舱壁上的小镜子，手忙脚乱地把到处乱飘的头发收进发带里，嘴里嘀咕着：“早知道剪了算了……”
头顶，严砺用脚勾着天花板上的固定扶手，正在做仰卧起坐。
风起绕过阿娜尔，拿了一张无水湿巾。湿巾擦过脸颊和僵硬的嘴唇，湿润感让她快速清醒。
她深吸了一口气，氧气流入肺部，心跳逐渐稳定下来。
状态调整完毕。
她把用过的湿巾塞进废物袋，抓住舱壁上的扶手，目光扫过阿娜尔和严砺。
“准备变轨。”她下令道。
严砺做完最后一个仰卧起坐，反手抓住扶手，顺势一推，从天花板上落下来。
阿娜尔扎紧头发，飘回到座位。
“我觉得我睡了一觉，现在强得可怕。”阿娜尔熟练地扣好安全带：“我打赌，这次变轨肯定和德芙一样丝滑。”
“你怎么和教官学起打赌来了。”风起失笑。
“教官就没有打赌输过嘛，蹭一下玄学。”阿娜尔笑嘻嘻地说。
风起轻轻摇头，目光回到操作面板上：“‘曙光号’呼叫紫贝，可以进入第二次变轨程序。”
倒计时开始。
推进器点火，推进器熄火。
好像真的有什么玄学，第二次变轨，什么幺蛾子都没有出。
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也让人心生警惕。
风起摇摇头，真是紧张惯了，顺利一点都不适应了。
她按下通讯按钮：“‘曙光号’报告，变轨完成，状态正常。”
耳机里很快传来地面控制员轻松的声音：“地面收到，你们的表现完美，已经进入十万公里轨道。请重新部署太阳能板，并检查通讯系统稳定性。”
阿娜尔“哇哦”了一声：“我以为至少要再丢个信号啥的，搞点紧张氛围。”
风起松开通讯按钮，视线落回在仪表盘，再次确认所有参数。
燃料消耗在预期范围。
太阳能板展开正常。
然后，她的目光一凝。
高增益天线的状态灯依旧是灰色的。
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怎么了？”严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风起指了指仪表盘：“高增益天线没有复位。”
高增益天线是他们在十万公里的高度，仍能和地面通讯的保障，也是地面指令的接收基站。
风起在操作界面上输入展开指令，确认执行。
三人屏息等待。
状态灯仍旧没有亮起。
阿娜尔的笑意僵住了：“不会吧……我不会真的是非洲人吧？”
风起没有接话，按下通讯按钮：“‘曙光号’呼叫地面，高增益天线展开失败，”
她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舷窗外深邃的宇宙，接着说道，“申请出舱修理。”
频道里沉默了片刻。
指挥中心一定在疯狂讨论。
片刻后，地面的指令传来：“紫贝收到，风起航天员，允许出舱，请注意安全。”
“风起收到。”
风起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穿戴舱外航天服的过程，犹如古代将军着甲，一层又一层。最大限度提供防护，但又不会限制行动。
内层是液冷通气服，布满细密的水冷管路，用于在极端温差下维持体温。
风起俯身，先将双腿套入，然后将液冷通气服拉高至肩部，双肩一耸，手臂已经送入袖子。
一瞬间，她感受到一股轻微的凉意，紧紧裹在身上。
阿娜尔一边帮她理顺肩膀处的水冷管路，一边确认接口：“水冷循环正常，管路无泄漏。”
风起点头，开始穿戴外层航天服，逐一扣紧所有锁扣。
金属碰撞声回荡在狭小的舱内，气氛凝重，阿娜尔和严砺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一旦出了舱，风起就要只身面对真空和宇宙。
将军何往，举世皆敌。
风起调整呼吸，将手伸进加压手套，手指一根一根弯曲、伸展。
接着，她从固定架上取下头盔，轻轻扣上，锁死接口。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远离了她。
耳机里传来阿娜尔的声音：“‘曙光号’对风起航天员，听得见吗？”
风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轻轻咬了一口嘴边的饮水管：“很清楚。”
“通信良好。”阿娜尔再次检查她的装备：“氧气供应正常，冷却系统运行良好，生命维持系统稳定。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风起勾起嘴角，抬起手，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严砺从舱壁上的存储箱里拿出一条金属安全绳，递给风起，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安全锁，检查一遍。”
风起接过安全绳，将金属扣固定在航天服的胸前锁扣上，拉紧保险锁。她拽了几次，确保连接牢固。
“固定完成。”
“那就……” 阿娜尔深吸了一口气，“加油。”
风起点头，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冷静锐利。
“风起，准备出舱。”
第61章 欢迎回来
气闸舱的阀门在风起身后合拢。
风起转过身，面对最后一扇舱门。现在，她和太空只有一门之隔了。
她伸手在墙壁上轻轻一点，来到圆形的舱门边，左手抓住墙上的扶手，右手翻开控制面板的外壳，按下红色的泄压按钮。
压力指示一格格下降，代表气闸舱里的空气正在一点点被排出。
”叮——”
绿色指示灯亮起。
舱压平衡，允许打开舱门。
风起深吸一口气，转动舱门把手，向内拉开舱门。
一瞬间，强烈的白色反光让她眯起了眼睛。
她等待了一会儿，双手撑着门框，离开气闸舱。
出舱的瞬间，她的呼吸就是一滞。
周围的太空是深邃无光的黑色，脚下的地球是清透明亮的蓝色。
云层在她脚下形成，风暴在海面上旋转。
她悬浮在地球之外，仿佛抬手就能让风起云涌。
风起感到一丝晕眩，呼吸急促了一瞬。
这不是水下失重训练，也不是抛物线落体的飞机，这是太空。
她的心跳加快，嘴角不自觉勾起。
——你们那边怎么样？她想起杜铭的问题。
你会希望自己也在这里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