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阿娜尔像是被电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我还可以继续！”
“你和严砺，现在进入电磁屏蔽舱。”
阿娜尔像是没听清：“可是我还没完成数据校对，还要……我还有很多……”
“你已经完成得足够好了，”风起打断她，“接下来，和地面的通讯就交给你了。”
阿娜尔正要说话，一旁，严砺也站起身，断然拒绝道：“不行，我要保证航天器姿态。”
风起直视严砺的眼睛，“你说了不算，严砺，现在我全权指挥。”
“风起，我可以留下。”严砺大声说，“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活着，”风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两块石头在相互摩擦，“你是驾驶员。‘曙光号’返回地球的时候，需要你操控。”
她停顿了一拍，眼神一寸寸收紧，“现在，带阿娜尔进去。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空气沉默了几秒。
严砺停在原地，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跳动，“你……”
他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是狠狠地咬了咬牙，转身拉住阿娜尔的手臂。
阿娜尔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拉着往屏蔽舱的方向飘去。
屏蔽舱的舱门“砰”地合上。
“风起！”通讯频道里，阿娜尔叫了一声，“不要管探测器了吧……”
“别干扰她。”严砺的声音响起。
阿娜尔的声音哽咽，“你快点过来啊……”
风起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锁好门。”
航天器停留在地球侧面，一半已经进入地球的阴影，另一半还暴露在日光之下，像是一朵白色的蒲公英。
只要一阵风，就能让它灰飞烟灭。
百公里外，太阳风暴正席卷而来。
主控舱内，只剩下风起一个人。她在主控台前坐下，高能粒子监测系统的红光映在她的面罩上。
她眨了一下眼，抬手关闭了监测系统的显示屏。
她需要专注在探测器入轨上。
第一枚探测器在她的操控下，缓缓逼近“烛龙”的预设引力窗口。屏幕上，姿态修正参数跳动着。
风起的目光无比专注。
反向推力释放。
姿态锁定。
重力补偿。
推进器熄火。
探测器滑行着，被“烛龙”的引力抓住。
第一枚探测器成功进入轨道。
风起眨了眨眼，她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航天服内的温度仿佛在升高。
也许高能粒子已经穿透船舱，穿透她的航天服，也许她的五脏六腑正在衰竭，DNA纷纷断裂。
她摇摇头，只不过是压力下的幻觉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还有一枚探测器呢。
电磁屏蔽舱里，灯光昏暗。
阿娜尔靠在墙壁上，拿起屏蔽舱内的有线终端，死死盯着上面越来越高的高能粒子曲线，狠狠咬住嘴唇。
她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影响风起，不能拖风起的后腿。
她的眼眶越来越红。
严砺在她对面蹲下，犹豫了一会，开口道：“航天服里不让哭。”
阿娜尔猛然抬起头，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然后抬手关掉了自己的舱内频道，把终端切换到通信检测系统。
没有了舱内频道，严砺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只能看到她重复地、固执地刷新着和地面的信号通道，嘴唇一直在动。
五个字的口型，反复重复：
“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严砺站起身，握紧了拳头，一拳砸在墙壁上。
第64章 若一去不回
雷云翻滚，天色黢黑。
指挥中心里，通讯一片静默。
大屏幕上，原本“曙光号”内部的监控画面，全部变成了雪花纹。
程昊举手报告：“与‘曙光号’的通讯完全中断！”
总指挥面沉如铁：“备用频道呢？”
程昊快速转动频道调节旋钮：“不行！用不了！”
“我们的航天员还在天上，没有办法，也要给我想出办法来！”
“极低频通讯。”程昊一咬牙：“没办法实时通话，只能发出短指令。”
“用。”总指挥当机立断，“我们要知道‘曙光号’的状态。接着想！”
“高增益阵列天线，手动对准，增大功率。”程昊说：“可我们连飞船在哪儿都不知道，高增益天线打不准的。”
总指挥猛地转头：“杜铭！”
杜铭正在快速敲击键盘，双眉紧拧：“正在计算风起的位置。”
“能不能算出来？”
“能！”
“好。”总指挥扫过所有人，“通信组，听我命令，分成三组。”
“一组留在这里，建立极低频脉冲通讯，只发命令码，不要废话！”
“第二组，程昊你带队，前往高增益阵列天线，手动定向。”
“最后一组，联系海上基站、外方通讯链路，哪怕是冰岛的中继站，也给我打通！”
总指挥的目光落在杜铭身上，“杜铭，你跟着程昊走，必须把‘曙光号’给我找到！”
“明白。”杜铭合上笔记本，毫不犹豫站起身。
“哐——”
指挥中心的大门被撞开，冷风灌入大厅。
几名武警扛着防水工具箱冲进来，在门口放下。
地板上立刻湿成一片。
“通讯组！”程昊喊道。
通讯组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左边一半！”程昊手一挥，“穿上绝缘衣，背上电源包，跟我们走！”
外面，暴雨如注。
前挡风玻璃的雨刮器几乎刷出残影来，可视线还是模糊的。
幸好路上都没有车。
黑色军用卡车一路狂奔，在半山腰“呲——”地一声刹住。
倒伏的树木和滚落的石块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杜铭跳下车，在帽檐下费力地睁开眼。远处，高增益天线像是黑夜里的一抹白光。
武警在前方清理路面，数道手电光在雨中摇晃。
杜铭抱着便携式计算终端，和程昊一起，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的地面，穿过灌木丛。
忽然，一根粗大的树枝从半空坠下。
程昊眼疾手快，一把架住，往外推了出去。
树枝滚下山崖，碰撞声在黑暗中回荡。
程昊转头看了杜铭一眼，“已经失联快十分钟了，你能不能算出来？”
杜铭的目光紧盯着远处的天线，摘下眼镜放进口袋：“只要她还在天上，我就能。”
山顶平台上的高增益天线像一面圆形的盾牌，弧面朝向黑暗的天空。
程昊把功率调节箱砸进固定基座，转身冲队员喊道：“天线支架就位了吗？”
“已就位！”远处的人喊回来。
“杜铭，你行不行？”
杜铭半跪在临时搭出的雨棚里，用身体为终端挡住雨水，镜片上全是雨珠。
身后，风声凄厉，时不时响起一声金属“嘎吱”声。
可杜铭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寒冷。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算出来。
他屏住呼吸，输入最后一组实时修正数据。轨道图像随之稳定下来，红线划过模拟空间，变成一行“信号接收窗口确认”。
“她在这个扇区，方位角200，仰角24！”
“都听见了没有！”程昊大喊：“200！24！功率给我拉起来！”
高增益天线缓缓转动，直指夜空深处。雨水打在金属弧面上，发出炸响。
天线对准，功率拉到最高。
监测里，电离层扰动逐渐减弱。
“就是现在——”程昊开口。
但他的指令没能发出去。
“轰！”
一道雷光在山脚炸裂，整个山体瞬间白亮如昼。
巨大的雷声响起，空气都像是一瞬间被抽空。平台上所有人本能低头，耳膜发麻。
等杜铭能听见声音的时候，就听到有人惊恐的喊声：“电压掉了！程工，杜工，保险烧了！”
与此同时，太空舱里，指示灯亮起，第二枚探测器准备进入轨道。
风起咬住嘴唇，确认探测器状态，输入指令。
屏幕上，代表探测器的绿色小点，一闪一闪地，逐渐接近切入点。
有了第一枚的经验，一切似乎非常顺利。
她确认了重力补偿系数，手指悬在控制钮上，时刻准备按下。
突然，屏幕一黑，遥测图像冻结，信号消失。
“……不！”风起的大脑瞬间空白。
她的心跳猛然加速，迅速切换高增益天线角度，重建通讯链路。
一秒。
两秒。
第三秒时，信号终于恢复。
探测器发回了一个小小的信号，像是一个脆弱的泡泡，在她耳边“噗”得一声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