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站在路口,朝老伯微微点头。
“这两天下雨,山上滑得咧!”老伯眯着眼睛,叮嘱道,“走山路要小心呀。”
小三轮絮絮叨叨、叮铃哐当地开走了。
上山只有一条小路。
泥浆混着落叶,几乎盖住了路面。
杜铭走到风起身旁。
“这条路……你走过很多次吗?”
“不。”风起摇头,“我只来过一次。”
她望着半山腰的位置,那儿的雾气正在散去,露出青绿的山林来。
“我上次来的时候,那里,”她指了指,“还是一片焦土,树都烧光了。拉着黄色的警戒线。”
“我只来过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杜铭靠近她,轻轻握上她的手。
“我没事。”风起反握住他的手。
“走吧。”
泥土陷下去,露出半个鞋印。
杜铭从包里摸出登山杖,打开,递给风起。
他们慢慢地往上走,时不时用登山杖拨开挡路的树枝。
山里的雾气亲近人,落在他们身上,打湿了头发,沁进衣服里。
清脆的鸟叫声此起彼伏。
但等一阵风吹过,鸟雀就安静了,只剩下山林在沙沙作响,忽远忽近。
“我爸以前不喜欢爬山。”
风起突然开口。
“他说他飞够了,这点高度没有意思。”
“但他还是会拉着我的手,陪我爬山,然后装作比不过我的样子。”
她的嘴角勾起来,“然后我就会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往山顶跑。”
杜铭拉着她的手微微一紧。
风起停下脚步,回头:
“休息一下。前面就要没有路了,最后一段不好爬。”
可山路到了尽头,却突兀地出现几级石阶。
风起停下脚步。
“上次,这里还没有台阶。”她轻声说。
石阶很高,因此没有被冲起的泥土盖住。
风起半蹲下身,捡起石阶上的落叶,轻轻放到旁边。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时不时停住,像是在下一个决心。
杜铭没有说话,一步一停地陪着她往上走。
石阶蜿蜒而上,转过山体,露出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平台。
平台边没有高的树。
于是天光落进来。
照亮了一方灰白色的石碑。
石碑后,是一排杉树,被人修理得齐整。杉树脚下,白色的小花正安静地开放着。
花丛中,藏着一只小小的白瓷酒杯,杯中积了半盏雨水。
风起停下脚步。
“爸,我来了。”
她蹲下身,从花丛中捡起酒杯。
杜铭从包里拿出矿泉水,递给她。
风起冲洗了两遍酒杯,倒了半杯水,轻声解释,“你也不喝酒,我就不给你带酒了。妈也不让你抽烟。”
她把酒杯放在石碑前,额头轻轻靠上石碑,闭上眼。
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
“我去天上飞了一趟,回来晚了。”
“之前一直不敢来见你。”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怕你看见我怨你。”
山里的风吹过,杉树絮絮作声。
“我现在是航天员了……”
“我不怨你了……”
“我想你了……爸。”
风停了,一滴泪直直坠下,带着天光落进酒杯里。
清澈,见底。
良久,风起抬起头,右手轻轻抚过石碑上的军徽。
“爸,我带了人过来。”
她回头,看向杜铭。
杜铭学着她的样子,在石碑前半跪下。
穿着军装的空军飞行员平视着他。
“这是杜铭。”风起擦了把眼睛,“说句话。”
杜铭喉咙动了动:
“……爸,我来了。”
风起一愣,“扑哧”一声笑出声。
杜铭脸色涨红,但也跟着笑起来。
“杜铭。”
风起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块灰色的碎片。
碎片的边缘原本不平,但被用砂纸打磨得光滑,现在像是一颗水滴,躺在风起手心里。
“当时扎进航天服里,被我带回来了。”
“你当时?”
“放心,我当时没事,没扎透。”
风起将碎片递到杜铭面前。
杜铭没有马上接过。
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另一块深灰色的碎片,半圆形,像半轮月亮。
风起笑起来,“你出去捡流星了?”
杜铭耳根一红,“没有,当时还在任务里呢。”
他停顿了一下,解释道:“军舰打捞回来的。总指挥同意了的。”
阳光下,两块碎片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们伸出手,指尖掠过对方的掌心。
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碎片被握进掌心。
像是握住了命运,又像是许下了一生的誓言。
山雾散尽,阳光在林间跳动。
山脚下的小镇逐渐苏醒,人们走出家门,大声寒暄着,烟火气升腾起来。
父亲当年,从机窗里看下去,看到的也是这样的人间烟火吧。
风起闭了闭眼,站起身。
“爸,我们明年再来见你。”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落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山林逐渐苏醒过来。
清晨的冷意退去,温度缓缓上升。
风起抬手拨开垂下的嫩绿枝条,开口道:
“我们这算是交换了信物吗?”
身后,杜铭的脸上还有些红,低声应道:
“嗯。”
风起停下脚步:“那你过来。”
她让开一点路,让杜铭走到下方。
借着山势,他们几乎一样高了。
杜铭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大。
阳光落下来。
树叶摇动。
风起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脸上,冰凉,柔软。
杜铭的呼吸一窒。
“站稳了啊。”
他恍惚间听到风起的声音,带着笑意。
风呼啸着经过山林。
他们是宇宙里的尘埃,可宇宙倾泻下来。
在行星的余烬里,会诞生出最美丽的花。
第75章 番外:如果
【如果世界线必然收束,那么相见也是必然,只不过或早或晚。
——也许在二十年前。】
风天行穿着常服,抱着女儿大步走进基地。
虽然春节不能放鞭炮,但基地里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轻松劲儿。
“风队!”几个飞行学员训练回来,见到他一个立正,乖乖排成一列,拼命压着嘴角。
最末的那个小子没压住,兴奋地冲他打招呼,“风队,你带孩子呀!”
风天行点点头,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
要是这么走进宿舍,手下那帮崽子们肯定要“队长长”“队长短”地嗷嗷叫。
虽然风队长平儿把大家压得抬不起头来,但今天毕竟是过节,也不好太严肃。
他要是抱着风起往宿舍里走一圈,能把那群小崽子压箱底的零食都骗干净。
风队长有一点心动。
——但是太吵,霄霄会不舒服。
他换了个方向,往食堂走去。
肩膀上传来一阵拉力。
风天行低下头,声音温柔:“霄霄,不要拽爸爸的肩章。”
风起抬起头:“我要下去,我要自己走!”
“好,好。”风天行蹲下身,好让宝贝女儿稳稳踩在地上。
“妈妈呢?“
“妈妈要去医院陪外公。”
“那我去学校。”
“小学今天不开门。”风天行蹲着,平视着风起:“今天陪爸爸一天,好不好?”
风起努了努嘴:“好吧。”
还不到饭点,食堂里除了和打仗一样包饺子的炊事班,倒是有不少小孩子。
风天行快速扫了一圈,幼儿园的,小学的,都有。
炊事班班长忙得鼻尖上都是白面粉,还是熟练地拿饺子皮团了朵玫瑰花,让风队长拿去哄女儿。
“安心啦,一个都不少的,去忙你的吧。”
风天行把风起放在桌子旁。
“爸爸你去忙吧。”
风起比他还先开口。
她捧着和自己手差不多大的玫瑰花,表情认真。
风队长老怀大慰,一步三回头,差点在食堂门口撞到人。
他一个转身立正敬礼,“杜团长。”
虽然他们一个空军一个陆军,但好歹在演习里打过架。
风队长上个月刚定点打击过杜团长的指挥部,彼此印象深刻。
杜峰还了一个礼,难得地露出一个笑,目光往食堂里一飘。
——你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