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老爷脑子如遭猛烈重捶,刺疼的一片片空空。
他来来回回间只有一个念头——
立刻、马上带着这个恨不能祖宗十八代都整整齐齐上路的**,离开这个地方。
潘玉莲看着御阶下脸色煞白,因着过度惊惧间已然扭曲五官,哆哆嗦嗦说着话,连滚带爬过来的潘老爷。
记忆中那个让她畏惧不已,又从来在她面前都是微微昂着头,眼神中带着打量,一副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人影忽的褪色,变成了灰白。
“爹,起来吧。”
“您没有疯,我也没有。”
潘玉莲神色很是平静。
她语气淡淡的道:“这儿是含章殿。”
“里里外外都有这么的宫人和护卫把守。”
“若是没有陛下的允准,我也没机会坐在这。”
潘老爷还佝偻着身子跪着。
他缩着脊梁骨抬头望着御座上神色淡然的潘玉莲。
铁一般的事实像是硬生生拉回了他的理智。
脸上还残留着惊骇的潘老爷脸皮抽动着。
他抬脸对着潘玉莲,像是想习惯性露出一个如从前的姿态,又像是下意识的在莫名游疑和惊喜恐惧间给出一个关切的笑脸。
这两种神情交错“打架”,叫潘老爷的脸上的神情越发的扭曲。
到最后,只露出一个堪称‘崎岖’的笑意。
“玉莲,不,庄妃娘娘,陛下如今……”
潘玉莲如潘老爷所愿的点点头,:“陛下如今应允我跟着他处理朝政。”
不等潘老爷都来不及为着这天大的惊喜狂喜,就听潘玉莲道:“父亲,您主动递上辞官吧,就说因病致仕,也算留个体面。”
大悲大喜下的潘老爷脸色空白了一瞬,他死死的盯着潘玉莲,:“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让您辞官。”
“潘玉莲!”
一辈子都致力于不择手段的往上爬的潘老爷,眼看着天上忽然落下了登天梯,可还不等他攀着爬上去,就被人一脚给踹了下来,这如何能忍?!
“府中养了你这些年,供你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更是让你能进宫来选秀,你才有如今这般显赫的富贵日子,你……”
“若是没有这些,父亲您以为自己现在才能还好端端的活着出现在这?!”
潘玉莲直勾勾的看着潘父。
她本以为自己一点不在乎。
真的,她觉得自己从没在乎过潘父能对她有个的感情。
可不知不觉间,十数年的愤懑和委屈难平却依旧也酿出了点尖酸的恨意。
“这些年您无视我也就罢了。”
“毕竟您觉着赏口饭吃就算仁慈……这理倒也不算错。”
“……”
“可您为了巴结上官,私底下做的是什么打算?”
“盘算着我要去做歌姬还是侍妾?”
“为着什么让我参选入宫,您心中有数。”
“这宫中人心险恶,我入宫后就处境艰难,更是平白蒙冤,当众受辱……”
“我屡次身受重伤时父亲您在做什么?”
“您忙着将自己背信弃义的悔亲污名强加在我的头上!”
“您在忙着贪污索贿。”
“忙着中饱私囊。”
“忙着贪墨渎职。”
“忙着去修风吹就倒的宫室。”
“更忙着将烫手的‘脏银’都送到我的宫中贺喜!”
“为这事我怀有身孕还要担惊受怕,惊怒晕厥!”
一直梗在心头的这口气在这一刻都吐了出来。
而潘玉莲神色也一点点变冷。
她和潘老爷的微薄缘分,也彻底耗尽了。
往后,她甚至都不会再恨他,也不会再想起他。
潘玉莲面无表情的擦去了眼泪。
“您该日日夜夜跪着,诚心诚意的叩首感谢……”
感谢她却是做好人不够纯粹,做坏人也不够彻底。
“父亲您现在辞官回乡做个家翁,好好颐养天年,已经是我对您最大的仁慈了。”
“您不要逼我。”
“逼我在灵堂前哭一场略尽哀思。”
脸上一片冷肃的潘玉莲神色漠然的看着呆若木鸡的潘老爷。
许姨娘已经进了她重新购置的宅子里,又有人保护。
潘老爷今日就能签了放妾书,启程回乡。
永世都不得踏入京中。
到如今这地步……
什么阴谋诡计的潘玉莲都已然不怕了。
若是潘老爷再动妄念——
她就能心安理得的让他连同那些被‘钓起来的鱼儿’一起,永永远远的免受这人间疾苦。
……
这些时日在克制中很是风平浪静的京中忽的出了件大事——工部侍郎潘同典因病致仕,身染重疾不得已辞官回乡静养了。
在这京里,一个从五品的京官算什么?
那些个贵人都不稀罕费劲儿搭理一眼。
但潘府却是个例外。
你也得好好看看他背后站着的是谁……生了个那般金贵的女儿,这还没加官进爵呢,怎么就忽然辞官了?
有消息灵通的,都已经悄默默的打听了——这事还和信王府脱不开干系。
自古以来,男男女女之间情情爱爱的‘桃色八卦’就最是容易招惹是非口舌。
什么信王世子抛弃潘府的小姐这旧爱,另结新欢,什么两人其实早已私定终身,‘珠胎暗结’才引得潘府的人在王府大闹一场……
相较这京中的其他世子而言,信王世子身份确实特殊了些。
他流落民间数年——这遭遇有人心生怜悯,有人却只觉嫌弃。
现在他又不同于原著中在人前大出风头的声名煊赫。
而且信王府的人丁实在单薄——这事在不同的人眼里,思量不同却是有好有坏。
如今信老王爷又领兵出征。
打了胜仗还好说,可若是……败了呢?
夺嫡之争颇为凶险,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掺和进去的。
这些远的不说,就说的近的——
若是私底下和解还好说,但潘老爷却自请致仕,断了官途。
这结果固然算是个交代……
但信王府和潘府已经撕破脸了,更大大的得罪了宫中的那位宠妃。
真真假假的风言风语裹乱。
乱七八糟的这些事一掺和,吧嗒一下,明崇帝看好后暗示的姻缘也不成了——童家委婉的说府上的姑娘病了,要静养。
……
宫外闹腾了好几日才算平息下来,宫里太后娘娘却不安稳。
她老人家‘头疾’发作数日不见好,明崇帝自然也得时常去探望,尽尽孝心。
而这期间那位闻七姑娘却数度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仿佛她就是单纯的入宫来给太后娘娘侍疾的,根本没有半分其他的念头。
这日,原本该带着病容,躺在榻上歇息静养的闻太后却是一副神采奕奕,眸光明亮的模样。
她对着身前的闻怜玥满意的点点头。
含笑轻轻的拍着闻怜玥的手,:“玥儿,哀家如今无甚大碍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这几日你就在侧殿好好的休息。”
裹着几分羞涩的闻怜玥垂着眼,:“……全凭
姑母吩咐。”
闻太后笑着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这几日辛苦了你了,且去休息吧。”
“是。”
闻怜玥屈膝行礼,:“还请姑母也好好歇息。”
“玥儿告退。”
看着燕秋嬷嬷陪着七姑娘去了偏殿,直到看不见人影了,郑嬷嬷却还是出神的看着。
闻太后端起手里的茶盏时问了一句,:“瞧什么呢?”
郑嬷嬷回过神。
她上前一步,:“太后娘娘,奴婢就是瞧着七小姐生的,生的实在光彩夺目,这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郑嬷嬷的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之语。
之前京中最为推崇的贵女们是个什么模样?
端庄大方,清雅秀致,而闻家推崇尤盛。
偏偏闻怜玥……她生的模样,却和潘玉莲生的模样是同一个类型。
从前闻怜玥年幼时还好说,可渐渐长开后,实在叫甚重规矩闻府实在不喜,斥她容貌妖媚,不甚端庄。
之后闻怜玥更是很少能外出走动,更没能参加选秀……
直到潘玉莲这个妖精模样的祸水‘横空出世’,在万众瞩目中‘闪亮登场’又引得陛下宠爱非常。
即便再不见得潘玉莲这样‘烟行媚视’的妖妃,其他人都得对着她低头——皇帝喜欢啊!
这不,潘玉莲悍然占据了‘新风尚’。
便是闻怜玥也‘行情见涨’,倏地翻身了。
闻家更是暗暗懊恼之前为什么没让闻怜玥参加选秀?
要是当时能有闻怜玥明光熠熠,‘珠玉在前’,还能有潘玉莲什么事?
他们闻家出来的姑娘,必定更甚于潘玉莲这个嚣张跋扈,张狂恣意的浅薄之人,后来也就不会闹出这么多事,搅的宫里宫外,朝中上下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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