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虽然浑身是伤,但看起来身材并不消瘦,不像是生前流浪或者遭受过囚禁、虐待的样子。正常人家的孩子丢了,应该会马上报警吧?
更何况,根据温珣的尸检结果,他死亡时间已经超过48小时了。
程述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腰后,让她坐得舒服点儿:“查过了,淮江市暂时没有找到匹配的失踪人口,不过孙彪交代,那具尸体是从西临市市郊的荒地里挖出来的,那里不属于淮江市的管辖范畴,只请那边的警方配合调查了。”
至于在尸体的食管里发现的那枚徽章,上面的图案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除了那个若隐若现的“8”之外,也找不到其他有用的线索。
查不到雇主,也查不到尸体的身份,更不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
也就是说,目前为止,这起案子如同走进了死胡同。
祝好有些失落,微微叹了口气。
“老秦已经在查了,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程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早点恢复,早点出院,还能给我省点医药费。”
也是,这单人病房看起来应该比普通病房贵了不少呢。
“我明天就能出院,这伤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边说边抬起胳膊想要证明给程述看,却不小心扯到肩膀上的伤口,“嘶”地吸了口凉气,只得讷讷转了个调:“大不了,医药费从我工资里扣呗。”
程述没应声,抬眼看到输液瓶里的药液已经见底了,摁铃叫来了护士。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门进来,拔掉了祝好手背上的输液针,走之前又交代了一句:“马上要关灯了,家属要陪同的话就别说话,让病人早点休息。”
医院住院部统一晚上十点熄灯,祝好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四十分了。
“听到没,早点休息。”
程述起身小心翼翼抽出祝好腰下垫着的枕头,右胳膊绕过她背后,微微俯下身。
祝好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要扶自己躺下。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借着他的力往下挪动身子,调整好姿势。
躺下是躺下了,但理应“早点休息”的病人一点儿睡意都没有——毕竟之前睡了两天一夜,这会儿正是精神的时候。
不过听月月说,程述在这儿守了一天一夜,也该累坏了吧,刚想开口让他先回家,就看到他一声不吭从墙边拉了张折叠床,在病床旁边的空地上支了起来。
祝好怔了怔,眨巴着眼睛看他:“你今晚还在这儿睡?”
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但一个楼上一个楼下,中间隔着一层楼板,倒也没什么不自在。
可现在算是共处一室,孤男寡女,再怎么的……也不太方便吧。
程述支起折叠床后,“唰”一下拉上了床边的帘子,才应道:“懒得来回跑,随便应付一晚上得了。”
顿了一下,又说:“你晚上如果有事,就叫醒我。”
能有什么事啊?顶多也就是上个洗手间什么的。虽然身上的伤口阵阵发疼,但也不至于生活不能自理,动作幅度小点儿就是了。
不过祝好还是“嗯”了一声。
十点一到,病房准时熄灯。
祝好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好一阵也没睡着,只好睁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病房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过了会儿,她听到帘子那边的折叠床的支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于是试探性用气声问道:“老大,你睡了吗?”
顿了几秒,程述才回答:“干什么?”
他的声音还算清醒,不是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祝好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一时睡不着,又没有手机可玩,想找人聊聊天打发一下时间而已,于是艰难地翻了个身,面对帘子的方向,没话找话问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失踪的?”
程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你不睡觉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祝好抿了抿嘴:“我睡不着。”
想了想,又说:“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不太牢固的折叠床又发出“吱呀”的晃响,程述似乎是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等足足一分钟,正当祝好以为他真的睡了,却听到他开口说话:“从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
许是周围环境太安静,他下意识把声音压得很低,祝好屏息凝神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告诉祝好,那天在电话里,祝好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时,他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手机摔落后,电话并没有马上被挂断,他依然能听到听筒那头的动静,立刻警觉起来,给秦聿风打去电话,让他查一下温珣的行踪。
秦聿风跟他认识多年,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不及细问,就委托交警部门的熟人帮忙调取交通监控,查了半天,发现他的车在去往展馆后,就没再出现过。
程述闻言,马不停蹄赶往展馆,却只在停车场发现了温珣被罩扎破轮胎的车和祝好被踩碎的手机。
一般来说,查手机定位需要申请审批,但是情况紧急,秦聿风大半夜给上级领导打了几个电话,硬是想办法把人摇醒,让技术人员定位到了温珣的手机。
只是温珣的手机大概是半路没电关机了,信号消失的位置是一条二级公路,两旁全是树林,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确定他们究竟被带去了哪儿,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一面派出大量人员搜索,一面动用无人机在沿路的树林里寻找。
这一找,就从天黑找到天亮。
再后来,就是从温珣口中听到的了。祝好把孙彪引开后,他从路边拾了根木棍,咬牙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走到公路上,拦下了一辆货车。
巧的是,热心的货车司机一路开过来,恰好遇见过在路边参与搜寻工作的警员、又出于好奇打听了几句,一见到温珣,意识到或许这就是警方要找的人,赶紧报了警。
接到电话,秦聿风赶紧吩咐警员把温珣送去医院,然后跟程述一起按他提供的位置赶到了工厂。
当时祝好已经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了,情急之下,秦聿风拔枪朝着天空射了一枪,趁着孙彪愣神的功夫,程述迅速扑上前,把他摁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没想到自己的失踪的这一夜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还惊动了那么多人,祝好听得有些热血沸腾,困意更是消失无踪。
程述给她浇了盆冷水:“警方忙活又不全是为了找你,主要是为了温珣,你只是个附带的。”
祝好当然也明白,一个是毫不起眼的编外人员,一个是有编制的法医部主任,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谁更重要。
她想了想,问:“那你呢?”
程述顿了几秒钟,才说:“我什么?”
祝好:“听说你急得一整个晚上都没睡。”
——他每次跟温珣见面都恨不得掐起来,总不见得是为了温珣急得睡不着吧?
如果不是为了温珣,难道是……为了她?
帘子那边陷入了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说:“困了,睡吧。”
祝好:“……”
她面向帘子,定定望了很久,低声说了句:“谢谢你啊,老大。”
程述:“嗯。”
祝好继续自顾自地说:“我保证,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你的。”
“嗯。”
真冷漠,白瞎了自己这些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了。
她没再说话,帘子那头也安静下来,连折叠床都没再发出声响。
程述似乎是睡着了。
祝好静静地侧卧在黑暗中,过了许久,悄悄摁开床头的小夜灯,做贼似的把帘子掀起一角,凝视着他的侧影。
那张折叠床对他来说又短又窄,他的两条长腿只能微蜷着。小夜灯橘色的灯光透过帘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沿着他的侧脸轮廓迤逦而行。
祝好突然回想起孙彪踩着她的胳膊、差点把刀插进她胸口之前,脑海里曾经回闪过程述的身影。
为什么会是他呢?
她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自从上回把话说开后,他们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算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始终不会过问对方的过去。
或许也因为如此,不知不觉中,她把程述当成了一个避风港,以至于每次碰到解决不了的事、遇到危险,甚至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时,第一个想到的人都是他。
有那么一瞬间,祝好生出一种冲动:她很想告诉他关于自己、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不是怕他不相信——不相信,顶多当她是在说胡话。可如果他真的相信了,这份彼此不问过去的信任会不会就此消失?
她放下帘子,关掉小夜灯。
病
房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淡淡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