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少年接过话茬:“是他呀,他就住我楼下,之前还经常跟我们一块儿滑板。听我妈说,他好像……出事了?”
程述没回答,问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来滑板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少年喝了他买的可乐,也没好意思再拿他取乐,老老实实回答:“大概两三年前吧,他之前几乎每天都来,后来突然消失了几个月,听说是他妈妈生病了,要陪她去治病。”
“再后来,他就没再来玩滑板了,我在小区里也很少看到他。偶尔见到跟他打招呼,他都不搭理我,低着头走得飞快,跟变了个人似的。”
两三年前,跟尸检时在他身上发现的被性侵的痕迹的时间一致。
祝好问:“他是不是变得很叛逆?”
“叛逆?”几个少年笑了起来:“那小子是个三好学生,成绩挺好的,人也很老实,跟叛逆哪里沾边儿了?”
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祝好很快拼凑出了一个跟资料里完全不同的陈瑞泽。
陈瑞泽本来性格开朗,学习成绩也不错,虽然不是名列前茅,但在班里也能排在中上游的位置。
自从刘沛玲生病后,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从学校辍学了,也很少在家附近出现,就算偶尔见到之前的朋友也是匆匆离开,连招呼都不打。
看来一切都是从刘沛玲诊断出红斑狼疮之后开始的。
程述沉吟片刻,问道:“你们认识陈瑞泽的爸爸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只有那个住在陈瑞泽家楼上的少年回答道:“他爸爸好像挺忙的,白天要跑外卖,晚上还要帮别人看仓库,很少回家。”
程述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眯起眼睛:“那你有没有发现过他爸爸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比如……对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特别亲近和友善。”
少年摇头:“没有,他爸爸很少说话,总是板着一张脸,有时候我在路上跟他打招呼,他都不搭理我。”
问到这儿,程述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摆摆手打发他们:“行,你们继续玩儿吧。”
*
离开玻璃厂的家属区,他们在附近街边的一家的馄饨店坐下来,打算随便解决午饭。
馄饨店的桌子和椅子对程述来说实在有些太矮,他那两条长腿无处安放,看起来别扭极了。
跟老板点了两份馄饨后,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没头没脑地开口:“恋童癖没办法控制自己对儿童和青少年产生性幻想或性冲动,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会对表现得很友善,找机会主动接近那些孩子。”
祝好明白了:别说主动接近了,陈瑞泽的爸爸连那些少年的招呼都不会回应,不符合恋童癖的特征。
如果不是陈瑞泽的爸爸,那又会是谁干的呢?周逸吗?
馄饨很快端了上来,晶莹剔透的面皮包裹着虾仁肉馅,热腾腾的汤面上撒着紫菜和葱花,香气四溢。
程述似乎也拿不准,只说:“周逸家在城西,里这儿不算太远,反正今天还有时间,待会儿可以过去看看。”
祝好点点头,低头吃馄饨。吃到一半抬起头,却发现程述碗里的馄饨一点儿没动,不知在想什么。
“老大,你怎么不吃?”
程述头也不抬:“我在想刘沛玲说的那句话。”
“哪句?”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程述解释:“我查了一下,这是老子在《道德经》里的一句话,意思就是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离去,离去就会远去,远去后又返回本原。”
祝好若有所思:“能说点人话吗?”
程述无奈地扫了她一眼:“简单点说,就是万物从出生到壮大,从壮大到衰败,从衰败到死亡,从死亡到新生,都是循环往复的。”
“循环……”
祝好不吭声了,用勺子搅动碗里的汤,看着汤面上打转的紫菜发呆。
程述支着下巴看她:“还听不懂?”
“听懂了……一点儿。”祝好搁下勺子,双手撑在腿上:“不对,老大,我可是正经念过大学的人。”
程述瞥她一眼,没听明白:“所以呢?”
“连你都要上网查一遍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可刘沛玲只有初中学历,她怎么能脱口而出这么有哲理的句子?”
不仅如此,她似乎还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正常人都不会觉得死去的人能够回来,她又为什么会相信?
程述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除非……是有某个很信任的人这么告诉她的。”
第104章
祝好晃着腿坐在奶茶店里,捧着一杯热奶茶,透过玻璃往外看。
不远处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就是周逸生前住的地方。楼前的空地上有一张颇具年代感的石桌,几个大妈正围在一起择菜、聊天,程述也坐在其中,十分自然地与她们谈笑风生。
聊了一会儿,他起身摆手向几个大妈道别,转身的瞬间,刚才那张讨人喜欢的笑脸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副无波无澜的表情。
有时候祝好觉得他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永远客观冷静、条分缕析,不论面对什么样的人,他好像都能游刃有余地融入其中,在“利用”完后,又能不带一丝感情地把自己抽离出来。
他推开奶茶店的门,在祝好身边的空位坐下,长长的舒了口气,仿佛刚才的聊天给他带来带来的疲惫不亚于进行了一次完整的十项全能。
祝好把早就点好的一杯奶茶推到他面前,满怀期待地
问道:“怎么样?”
他吸了两口奶茶,耸了耸肩:“挺好的,她们已经把我的工作、年龄、月收入、有没有车房、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以及接不接受入赘都打听清楚了。”
“……”祝好无奈又好笑:“让你用美男计去打探情报,你怎么反倒被攻陷了?”
他挑眉笑了笑:“交换信息也是打探情报的一种手段。”
祝好:“那你交换到什么信息了?”
“很多。”
果然不论在哪里,退休的大妈们永远是最强的情报组织,闲来无事跟她们唠两句,把她们哄高兴了,不管是哪户邻居家的八卦都能搞到手。
周逸和他妈妈王丽文是三年前搬到这儿的,按照几个大妈的说法,周逸是个很不讨喜的孩子,沉默寡言,见到人从不会主动打招呼,还总是跟他妈妈发脾气,经常能听到他们在家里大吵大闹。
祝好问:“吵什么?”
程述:“她们也没听全,只知道大概是周逸觉得他妈妈不相信他的话之类的。”
半年前,王丽文突然在家里服用安眠药自杀了,奇怪的是,周逸全程一滴眼泪都没掉,连后事都是几个好心的邻居和他妈妈的朋友帮忙操办的。
“不过那几个阿姨说,周逸对他妈妈的那些朋友态度也很不好,不仅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还推搡着要他们离开。他妈妈死后不久,他就变卖了家里所有的家具和电器,也很少回这儿住了,那些大妈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难怪秦聿风说他家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呢,原来那些家具和电器都是被他自己卖掉的。
祝好十分满意:靠色相换来的情报,果然量大管饱。
她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又抬头朝着那栋破旧的居民楼看了一眼,有了新的疑问:“王丽文生前可是公司高管,工资不低,之前住的还是高档公寓,为什么会突然带着周逸搬到这种旧小区来呢?”
*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回到酒店没多久,程述就接到了局长打来的电话,询问他这几天查到的线索,他指了指卫生间,示意祝好先洗澡,拿着手机离开了房间。
看得出来,局长真的如温珣所说“十分啰嗦”,祝好洗了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程述那一通电话还没打完。
这几天忙着查案,她几乎没时间跟几个可攻略对象交流,不如就趁现在跟他们联络一下,多培养培养感情,说不定还能提升点好感度呢。
祝好拿起手机,首先给秦聿风打了个电话。
秦聿风用的是李砚川的备用手机,里面只存了祝好和程述电话,这几天程述跟他偶有联络,所以调查的进度他基本都清楚。
电话很快接通。
“祝小姐。”
“秦警官,这几天过得好吗?”
秦聿风苦笑一声:“挺好的,李砚川隔天就会送吃的过来给我,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一开始还不习惯,现在反而有些享受了。”
祝好安慰他:“你就当给自己放假嘛,这边有我们,你不用担心!”
“好,不过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祝好:“放心吧,有老大在,他聪明得很,不会上当的。”
说完又意识到什么,赶紧找补:“我、我不是说你不聪明,只是敌人太狡猾了,防不胜防。”
秦聿风笑:“我知道,这次的事多谢你们了,我等你回来,别忘了我们还要一起去游乐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