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几家人又凑在一块,继续当着邻居,互相照应。
大人开心,小孩更兴奋,六人团再次合体,到新的生活去,再续“团伙作案”。
搬新家固然令人欣喜,但也意味着,很快他们要离开生活十几年的老厝,与阿爷阿嬷们告别,剩下不足一月,是他们在云水村生活的最后时间。
东西一点一点从老厝搬走,新家也慢慢与心中描摹的“家”的模样吻合,但每每看见阿爷坐在鸡蛋果树下,面带笑容看他们搬东西,可那笑容中却难掩失落,徐澄月便心生不舍,再次央求阿爷同他们一道搬去新家。
阿爷却是摆摆手,悠哉游哉摇着蒲扇,再次拒绝:“老了不愿意挪窝,大半辈子住在这,换城里去住不惯,当初在小北他们那住了一段日子,怎么住都不得劲,想念我田里的老伙计,也想念到处串门喝茶的生活。楼房好是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徐澄月追问。
阿爷拍拍她的脑袋,笑答:“少了自在。”
但那时候他们几个孩子心里,陪伴比自在重要,轮番劝说,大人也上场,但阿爷却十分坚定,就连一贯嚷嚷养儿防老的阿嬷,也不愿去,只丢给他们一句:这些年吵够了,不想再去掺和他们小*家的生活。
老人心意已决,他们便不再劝,但双方达成协议,时不时过去住一阵。
在云水村最后一晚,因线路换新,全村停电。
夏日燥热,没有电扇更是难熬,空气被暑热粘连在一起,触及皮肤变得粘稠,化作汗下。
江韫北从井里打上来几桶井水,一桶冰汽水,一桶冰西瓜,一桶拿来浇身体,身上得带着水,才不会被炎热攻陷。
到晚上,电还是没来。一条巷的人都将桌椅茶盘搬到外面,点起蜡烛,打开手电筒,光很微弱,却比四处亮堂更有意思。
阿爷拿出应急灯,徐澄月自告奋勇踩木梯装上门廊,被狗鼻子江韫北嗅着发现,不可避免的,再次挨了一顿骂。
但骂着骂着又停了,叫她站好别动,方之敛几人恰好也在梯子边忙活,他调好相机参数和位置,让阿爷拿着,自己快速跑进镜头,呼喊伙伴:“看镜头,说茄子。”
“咔嚓——”,江韫北相机下,六人团第一张合照,诞生于光线黯淡,燥热难挡的夏夜晚,阿爷老厝的门廊下。
几人脑袋挨着看照片。
徐澄月:“太黑了,脸都没拍清。”
岳清卓:“我一米二的大长腿没给我拍出来!”
俞麟:“是光反射进我眼里吗?好像个奥特曼。”
俞麒:“凑合。”
方之敛:“挺好的,洗出来我们一人一张。”
图片拍得不尽人意,最后还是人手一份,摆在各自的书桌上。
能照明的东西都被徐澄月一一找出来,摆在天井中央铺着凉席的四周。被进去又冲一次凉水澡的江韫北瞧见,后者琢磨一阵,叉着腰大笑:“徐澄月,你演紫薇呢?”
徐澄月跨出来看,还真是,再放张桌子,能演一出紫薇扑倒在一地蜡烛里的戏。
江韫北:“放远点,不被熏死也被烫死。”
收拾妥当,几人躺上去,冰凉的竹席触及皮肤,舒爽得很。
徐澄月挨着岳清卓躺在最边上,看见还在四周忙碌给他们点蚊香喷花露水的阿爷,喊一声,拍拍摇椅,叫他别忙活了,赶紧过来。
“来咯来咯。”
徐澄月伸脚踩在椅腿上,一下一下踩着,把阿爷晃起来。
阿爷扇着扇子闭目养神,“你们几个,晚上真的要在这睡?”
徐澄月以六人团代表发言,剥夺了其他人的话语权,“对,就在这,一觉到天亮。”反正房间也搬空,只剩一张床板。
话音落下,就听江韫北嚷嚷:“睡一晚,别被蚊子抬走,明天也不用去新家了,直接和蚊子过吧。”
徐澄月用另一只脚,隔着岳清卓踢他,“江韫北你个怂包,阿爷喷了花露水点了蚊香,你敢跑,我就把蚊子全引你房间去。”
江韫北:“最毒妇人心!”
逃不掉,又睡不着,索性铺上飞行棋布,吆喝他们来玩。
徐澄月不去,让他们自己玩,最后一个晚上,她只想安安静静躺着,看天空,数星星,吹吹阿爷扇的风。
耳边伙伴们玩游戏或懊恼或激动的声音高涨,和叽叽喳喳的蝉鸣声交叠,吵闹但并不想去制止。闷热的天气终于有了阵阵凉风,把鸡蛋果的味道送到鼻间,新鲜的想去摘下来吃。
数了好几圈星星,睡意始终没来,阿爷却渐渐响起鼾声,徐澄月坏心,揪下他一根胡子,阿爷懵懵醒来,她大笑,撒着娇让他别睡,再陪着聊聊天。
阿爷对她一向有求必以,问她想聊什么。
徐澄月数着月亮旁的星星,“阿爷,去了新家,是不是就没办法经常看见这么多星星了?”
阿爷笑她傻,“怎么会,都是一片天空,哪会瞧不见。”
“可是那里的楼又高又多,我能看到的,只有打开窗,窗那边没有被挡住的天。躺下就能睡觉,就能看星星的地方,城里不会有吧。”徐澄月迷迷糊糊意识到,好像不止阿爷会担心不自在。
阿爷拿了块麦芽糖给她,自己也含一块,“人啊,不会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就像鸟,刚出生总要在窝里,能看见的也只有小小的巢,半大不大的天空和长得一样的树枝,待久也待腻了。可鸟总会长大,它要飞出去,去看山,去看海,去看土地,去更高的天空,它学会觅食,学会躲避危险,学会给自己筑巢。它也会回去,回去最开始生养它的森林、大树,它的小巢。你们现在啊,就跟这小鸟一样,得准备飞出去咯。”
“是吗阿爷。可我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
“我和你们一样大,坐船离开家乡的时候,也是这样。澄澄别怕啊,去感受兴奋,也去体验紧张,顺利了得意没关系,失败了摔跟头也别怕,你就朝前走,朝你想去的地方走。”
徐澄月在阿爷缓慢悠扬的述说里逐渐睡去。梦里有旧旧的老厝,有无边的田野,有阔朗的天空。
第二天一早,徐爸请来车队的师傅,帮忙搬家。
物件一件件被搬进新房,父亲指引他们放在何处,母亲准备茶水请他们歇脚。
憨厚的大叔撒去满额汗,不大好意思接,“一身汗一身土,别把你们新房子给折腾脏了,不喝了不喝了。”
徐澄月帮母亲招呼他们,递水递茶,接上他们的话:“没事,我们都带着泥土味。”
第35章
暑假最后一周,阴雨绵绵。直到开学那天才放晴,艳阳天,将前面的湿漉阴沉晒得一干二净。
这天也忒懂人情世故了吧。散漫两个月的徐澄月睡眼朦胧地吐槽。
方之敛比约定时间早到她家楼下,他们家在前面一栋,直线距离100不到。两人骑上车,去找住在前面小区的江韫北几人。
“瞧瞧这些大人,简直太默契了,搬个家都能再凑一块。”
这话自他们搬家,江韫北就唠叨过无数回,徐澄月听得耳朵起茧子,踢一下他车轮胎,让他闭嘴。
江韫北瞪她一眼,追上去扯她辫子,挨岳清卓一脚,才消停,数了数人数,又感慨起来,“要是俞麟在就好了。”转身问俞麒,他是周末才回来吧,得到他点头回应,“算了,他在那过得才自在。”
他们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二十多分钟路程,停好车后,按着地标指示去找分班表。
徐澄月挽着岳清卓,猜测:“阿敛和俞麒应该会在一个班吧?”
与其他学校一样,朝中也分平班快班,每个年级20个班,各一半,但也有个约定俗成的传统,入学成绩前30名的,会分在同个班,与之前芜洋中学快1班差不多性质。这个班汇集各科人才,学习节奏快,难度大,被校内人戏称为魔鬼班,但进了这个班,也意味着半只脚踏进双一流大学。
岳清卓也是如此猜测,“和初中比起来,这个应该才是大怪。”毕竟汇聚各市人才,压力可想而知。
徐澄月想,脑子太好也是个问题,三年又三年,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熬住。
江韫北这时凑上来神叨叨地说:“待会有惊喜。”
什么惊喜?两人追问,他难得守口如瓶。
看到分班表,才知道惊喜是什么。
他们三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分班表里。
徐澄月狐疑地看向他,“你搞的?”
“我又不是校长儿子,”江韫北白她一眼,“上回我爸妈谈生意认识了教导主任,请他帮的忙。”
而方之敛和俞麒,如他们所料,在一个班,20班,分班表按成绩排列,他们前头还有几人,两人看了好一会,默契地转头,对上眼,眉一挑。
方之敛说:“摸底考试,干上去?”
俞麒笑了,伸手与他交握,“嗯,这次我得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