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她被风吹红的脸,何意霖心软了,左摸摸右摸摸,才发现太着急什么保暖的都没带,又心疼又气恼,“你傻不傻,干嘛大早上来吹风,有事不能电话里说?”
她一开口,徐澄月就笑了,“冰冷的电话哪能和我炽热的心相比。”她敞开外套,“不信你摸摸。”
“神经啊你!”何意霖被气笑,坐过去把她衣服拉好,“真是被江韫北带坏了,油嘴滑舌的,赶紧穿好,再着凉了。”
老板这时送来早餐,两碗打了鸡蛋的豆浆,两根刚炸好的油条,一屉小笼包。
何意霖坐回去,埋头喝豆浆,间隙偷偷抬眼瞄徐澄月。她还是老样子,油条喜欢泡在豆浆里吃,咕哝一口,上唇一圈白色泡沫。
眼前一幕与记忆重叠,不由分说的,主导此刻所有情绪。
听到笑声,徐澄月停住动作,看她,“笑什么?”
“笑你像个圣诞老人。”
“你也是。”
两人默契地伸舌头舔上唇,舔完,视线撞到一块,又放声大笑。
一圈泡沫而已,不是没见过,但莫名的,她们笑了很久。各自准备的一肚子话,都随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融化。
吃完早餐,徐澄月按昨天的计划,先一起去了之前说了很久的植物城,逛完一早上,中午到那家老字号吃海鲜粿条。下午四处走,看到手工艺品店就进去,逛累了就找一家奶茶店休息,互看买的小玩意。
日暮时分,才去公交站。
徐澄月晃着两人紧牵的手,酝酿片刻,直视何意霖,把昨晚准备的话说出:“意霖,对不起。我不应该没有先反省,就和你说那样的话。”
她其实准备了一张纸,把这些天想到的,令她们产生矛盾的点都一一列出,还在每一个点后写了道歉的话。背得滚瓜烂熟,然而这一刻都忘了,就像考前拼命背的知识点,看到题目却无从下笔。
她有些混乱的,叙述她反省出来的错误,比如放了她好几次鸽子,比如因大大小小的事忽略了她,还有最重要的,那根手绳。
“我当时急坏了,怕你知道,也怕你伤心,一时头脑发热,才买了个新的,对不起。”
徐澄月从不畏惧承认自己的错误,也并不觉得先低头就丢人。错误在她,她再怎么弥补,都是应该的。
说完安静,眼睛也不离何意霖,像在等待她宣判。
明明是她在认错道歉,何意霖却莫名有些羞赧。
这是第一次,她和朋友这样开诚布公,说这些或许在别人眼里是无足轻重的事。
今天她们把之前约的去不成的地方通通去了一遍,但没人提起促成这一天的原因。就好像那些小矛盾从来没发生过,只是普通日子一次简单不过的约会。
但何意霖知道,是不一样的。
就像墙体出了裂缝,及时修补,墙不会倒。徐澄月在尝试修补那道缝隙。
从前她也经历过出现裂缝的友谊,而她与对方的处理方式是听之任之,一个藏着不说,一个故意捣坏墙皮,最终墙塌了,她们分道扬镳。她没做过修缮者,不知道这样的主动要耗费多少心力,但她曾是沉默者,知晓坍塌的痛。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也知道,她再也不会遇到像徐澄月这样的朋友,愿意走到墙边,告诉她,到我身后来,我来修,别被砸到。
良久,她终于开口:“其实那天,我说你是我同学,是气话。”
后来何意霖想,直接说明你和别人走太近忽略我,你弄丢我送的礼物还骗我,我生气了,能怎么样呢?我在乎你,才会有这样小气自私的想法,说出来,你重视,愿意解决,证明你还将我当朋友,你视若无睹,那是我识人不清,及时斩断,不再耗费多余感情,对我也是件好事。
会犹豫,心生不快,但闭口不讲,无非是这个年纪的我们,怯于直白表达真实想法,也害怕一示弱,在这段友谊里就处了下风。
十几岁时的自尊与面子,堪比三十岁的房子和车子。
但16岁的何意霖,在自尊和朋友之间,选择了朋友。
“我知道,是我不对,对不起。我那天真的找了好久,找不到,才想出那个笨方法!”
她直捣问题所在,让何意霖彻底解开心结,“你也知道是笨方法啊!马大哈!我原谅你啦!带回我之前送你那条,有铃铛的。”
“遵命!”
“下次有事情直接和我说,不许再骗我。”
“一定,骗你我是狗!”
两人相视而笑。
对不起和原谅,让友情继续的理由,有时只需要这两句。
到云水村的公车快进站,徐澄月还有话想说,一句过一句,最后只剩,“我们下周一去吃麻辣烫啊!”
“好啊!”
车快停下,徐澄月掏出零钱,“那我先回去了。”
何意霖突然拉住她,轻轻抱她一下,“澄澄,谢谢你今天能来。”
不敢看着她眼睛说,那太难为情,但想抱她一下是真的。
车开走了,看不见人,只能瞧见一缕灰色尾气。等那缕尾气也消失了,何意霖才往反方向走。走出一段,她猛地一跳,半空中双腿扑腾几下,像生物课本上那只被用作实验反射功能的青蛙,落回地上,又迎风跑起来。
她此刻的快乐,和风灌满衣服一样多。
-
人逢喜事精神爽。
和何意霖说开后,徐澄月心情舒坦了,连带好运气也来了。
期末考前选拔考试出结果,刚好第五名,虽然无缘后面的比赛,但顺利拿到学校的奖金,500,还得来父母额外100的奖励,金库里又添一笔。
因三人选拔赛的优秀成绩,又恰逢几家父母都空闲,周六便约在徐家聚餐,包饺子,擀粉条。
大人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几个窜进窜出,被嫌碍手,连带烤鸽,一通赶进徐澄月房间。
没有游戏机,只能找飞行棋玩。
徐澄月正巧有道题要问俞麒,便主动退出第一轮。
动能与力学结合的题,有些复杂。俞麒讲完,让她自己整理,一抬头,就瞧见摆在她书桌最显眼位置的木雕。上手摸了摸,问:“奖金还没发,这个和徐叔预支零花钱买的?”
徐澄月在看他写的步骤,头也不抬地答:“不是啊,江韫北送的,他以为我没考好。”
俞麒扭头,视线正前方就是江韫北。
他刚好赢了游戏在得瑟,“到家!我赢了!都给我贴!”随后是一阵得意的长笑,被徐澄月吼一嗓子,不太情愿地停下。
俞麒笑了笑,眼睛转回来,落回木雕上,停留许久,想起一些事。
在俞麟身体还没有如今这样健康之前,他很早学会观察父母和他的情绪,清楚什么时候他应该做出关心。他认为自己足够细心。
但他有个或许在此刻看来是缺点的习惯——那些关心,几乎很少以直白的语言或行动展示,他习惯沉默,让他们以为那是生活的一部分。知不知道和他有关,他觉得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此刻在朋友喧闹中,看着那只安静伫立在书桌上的木雕,俞麒第一次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第43章
饺子包了许多。
俞麒拿餐盒装了些生的,被徐爸看见,问是不是给俞麟留的,他点头,被多塞了一盒。
江菀瞧见了,感慨:“还是俞麒心疼俞麟,再看看我们家这两个,天天干架。”话音未落,那头姐弟俩不知又因为什么吵起来。江菀呵斥两声,不奏效。
方妈笑着接话:“别看两人吵,关键时候不知道多团结。对了阿屏,俞麟好像好久没回来了。”
俞妈正往锅里下饺子,扭头回她,“是啊,最近训练开始上强度了,每周就歇周末下午,他觉得累,补觉去了,打算等放假再回来。”
方妈:“嗬,俞麟也是个能吃苦的。”
俞妈盖上锅盖出来,“我还以为他会撑不住回家和我们抱怨,谁知道,还挺有激情,身体也练得不错。”
徐妈说:“他喜欢就好,不过这行也*苦,熬得下去才好。”
俞妈说:“是啊,都已经全部压上了。”
这时,在一旁默默收拾桌上面粉的俞麒开口:“他可以的。”
离他不远,和岳清卓吵完中场靠墙休息的江韫北听到这话,眉一挑,直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支持俞麟。他马不停蹄,掏出手机,点开录音,让他再说一遍,录给俞麟听。
俞麒目不转睛看他几秒,吐出两个字:“无聊。”
“不说就不说,等他回来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听。”
这一等,就等到除夕前一周。
几人打听好他的离校时间,掐着点大包小包去接他。
远远瞧见他出来,正想迎上去,就见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除去俞麒,四人互相对视,下一秒默契拦住俞麒的脚步,捂住他的嘴将人拖到墙边,叠叠乐似的将身体交叠在一块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