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今晚徐妈多说了一些,勾起阿爷的离愁别绪,车开出好远,他还站在路口看。
江韫北没劝什么,陪他站一会,风稍大了,才搂着他往回走,没大没小地教育他,“老江,你这回有点孩子气啊,以前我哭着喊着不让他们走,你还揍我呢。失策,忘记录下来给他们看,老小孩,羞不羞!”
“臭小子!”阿爷中气十足地骂他,“他们今年都第几回出差了,今年这行情,生意不容易做啊。”
“你以前不是总说,做什么都不容易吗?你年轻那会当兵,保家卫国不容易,他们现在奋斗事业不容易,我呢,朝六晚十一的,读书考试,也不容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不容易嘛。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过得快乐,什么不容易的,也都算值。”
阿爷意外,也有些欣慰,“臭小子,长大了。”
“那可不,我现在能把你背回家,要不要试试?”
“免了,一把老骨头,再给我碎了。”
一周后,交上去的卡片被还回来。无数个心愿与梦想,变成一张张不同学府、院校的照片,还附赠一个相框,让他们装裱起来,放学校,放家里都可以。人有时需要一些心理暗示,尤其在高压紧绷,或情绪崩溃时,温沁说,这一年,他们或许会经历很多个这样的时刻,靠不了别人也无法靠别人,她希望,这张照片,能给他们带去一点慰藉和力量。
“有些同学没有明确写,可能还在犹豫,我按着你们给的一些提示,擅作主张选了几所,你们挑喜欢的,等有明确目标了,再来找我换。”
没有写明目标的徐澄月,收到三张照片,都是在艺术、设计专业比较出名的学校。她想了想,还是挑了其中一所,装进相框里。
摆上桌,另一边传来一阵爆笑,被嘲笑的主人公,正十分嫌弃地推开笑趴在他桌上的同学。徐澄月过去八卦,他们将桌上那相框一转,照片是北京大学的正门,便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了,但她心里有点不舒服,虽然知晓同学们并非有意,“北大怎么了?江韫北不能考北大吗?”
江韫北感受到有人撑腰的底气,立马附和:“就是,我怎么就不能写北大了!北大的墙太高还是门太窄,容不得我进去!”
同学说:“是分数太高。”
江韫北无言以对。
徐澄月站到他身前,“听没听过后来居上超常发挥,才刚开始,瞧不起谁呀!再说了,梦想不就是用来梦的吗,梦个大点的怎么了,这都要抠抠搜搜的,以后怎么成大事!”
江韫北眼底发光,仰望着徐澄月:“就是就是!”
“小江子,走,咱去20班找阿敛和俞麒,蹭蹭他们的运气。实现梦想,靠实力,也要靠运气!”
“得嘞!”
两人摆驾前往20班。
人前帮江韫北撑起势,人后徐澄月忍不住揶揄他,“真想考北大呀?”
江韫北挠挠头,说瞎写的,自己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
“也不是不行,累一累,冲一冲,说不定呢。”
“我可没那么大志向,倒是你,学校不写,画琳姐家做什么?”
徐澄月乐了,没想到他能看出来,“以后你就知道了。”
江韫北追问:“那现在呢,你想考哪所学校。”
徐澄月还真没想好,她摇摇头,说:“考到哪算哪。”
“哦,那就考到哪算哪吧。”
第68章
温沁是位极其负责任的老师。进入高三后,担心高压之下他们会有情绪问题,每两周的班会课上,会让他们写下近期的感受,一个词,一段话都可以,想借机查看他们的状态。
十二月中旬那次,徐澄月写下的是生命力。
比起前两年,尽管沉默许多,但每个人都在用力生长。
“面对叠成千张(豆腐皮)厚的试卷,大家不再是抱怨,而是脱口一句‘这是哪个学校的模拟卷,比我们的难吗,有实验中学的吗’,很难想象,以前多一页练习册都要讨价还价的人,现在居然主动要练习卷,但又是情理之中。高考好像让我们变成一只永远也吃不饱的饕餮,拖着笨重的身体,却拥有比极昼极夜还亮的眼睛,四处寻找食物。”
“偶尔也觉得无奈,身体被学习主导,情绪由考试操控,其他时候心如止水,只有成绩和排名出来时,才会切切实实感觉是‘我’在经历这些事,像一壶沸腾过放凉又接着沸腾的白水。非常糟糕的体验,这不是我希望的最后一年,所以有时我会停下来,去看见,去感受。”
“我看见老师们为出一张卷子,办公室一坐一天,蓬头垢面也不在乎,到点上课了,眼镜擦一擦,夹着书端着保温杯就过来,有时会因为我们在一道傻瓜题上栽跟头而捶胸顿足,会着急劈头盖脸骂我们一顿,也会硬挤出点时间,用他们过去的经历来安抚我们。看见成绩不理想的同学,躲在窗帘后哭,怕其他同学发现,不敢用纸巾,只能悄悄把眼泪抹到窗帘上,然后继续埋头到书堆里。我想,等高考结束,窗帘上的眼泪,会灌溉出一朵花来。看见同学们像战场上互相扶持的战友,即使自己分身乏术,也愿意为战友排忧解难,扛不动,拖也要将人拖向终点。”
“这样看来,这杯白水也并非那么寡淡嘛,有些人会偷偷往里面加‘调料’。晚上十点,操场的风声有一丈厚,我们边跑边背书,跑累了往草地上一躺,身体挨着身体,呵着白气,还不忘提问‘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的下一句是什么,一篇背完,就开始瞎聊,我们的声音薄成一张纸,但开心有风那样厚,比山楂球还甜。傍晚小测,听见楼下有人在喊‘今天晚霞好美’,大家会齐刷刷停笔,拿读题干的几十秒去观赏晚霞,动作比做操还整齐。有时周末会回去看阿爷阿嬷,太阳很好,我们在天井里学习,学累了看到太阳下的墙,像烤好的番薯皮,于是,那个下午的幸福,是满手黑和香喷喷的烤番薯,当然,还有做完的卷子和练习。”
“这些事以前其实也做过很多,但或许是在争分夺秒中挤压出的片刻放松,所以格外珍贵,也格外难忘。”
一张纸写到底,徐澄月才发现自己从一个词扩写成一段话,现在变成一篇小作文。她看看其他同学,都已经搁一边在刷题了,她耸耸肩,继续收完尾,她倒不在意多用这二十分钟。
再通读一遍,她被自己写的食物馋到,咽着口水细数:“千张,山楂球,烤番薯,再有一份红糖豆花就好了,好想吃啊!”
岳清卓听见她的嘀咕,连忙把自己最后一块巧克力撕给她,生怕她一饿之下把试卷当食物吃了。
第二天上学,徐澄月看见这几样食物摆在课桌上,包得严严实实,包装盒闷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哟这谁买的,你昨天说想吃,今天就有了?”岳清卓看见自己那份,恍然大悟:“是我弟吧,难怪今天那么早出门,知道孝顺姐姐了,孺子可教。”
徐澄月转身,望过去,他睡得四仰八叉,灰色羽绒服把整个人裹进去,只留出两只冻红的手,搭在课桌边。猫随猫爸,这回知道烤鸽睡姿的源头了。她偷偷拿手机拍下,把暖手袋灌满热水,过去轻拍他,发出指令,“手握住”。他换一边胳膊枕,握住暖手袋。
过了几天,交上去的“感受”发下来,温沁照旧一一回复。
徐澄月发现,同学们都不约而同停下来,捧着纸认真读,期待中藏着迫切。
她写得太长,温沁的回复写在反面:
澄月,很高兴收到你这么认真的分享。我很喜欢你这次记录的词,也很喜欢你观察到的一事一物,字里行间,我感受到属于“徐澄月”的生命力。
这是段让人心疼又十分敬佩的经历,也是每个人都不能跳过的经历。有人觉得像一杯白水,有人尝到酸甜苦辣。在这个时候愿意停下来去感受,我想你一定是个内心强大、坚定,非常相信自己的人。高三确实很重要,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的高三,不止有书本和试卷。
我在努力实现,也非常欢迎你来加入。
徐澄月看了两遍,才夹到练习册里。观察会周围,发现好几个同学红了眼圈,顿时明白,大家不仅像期待看到作文评语那样期待温沁的回信,更希望某些不能外露或不可诉说的心思,得到认可。
高考,真是磨人,但也会佩服,努力走过高考的自己吧。
只是有点可惜,他们几人中,俞麒没能拥有这段经历。
他拿了物竞国赛金牌后,就去了国家集训队,保送是板上钉钉的事。虽然不用经历这一年,但竞赛的苦不必高考少,好歹他们是一大群人并肩作战,他孤身奋战,还一个人走到最顶端,现在又在陌生的城市继续。徐澄月想,他性子本来就冷,在集训那种只有冰冷数字没有什么人情的地方,回来不会变成一个只会刷题的做题怪吧。
她越想越紧张,只好隔三岔五向他请教物理题,顺带关心他在那里的日常起居,希望他不要变回刚来云水村的俞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