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生抱错开始,一直到出国之后,点点滴滴,事无巨细。
里面有几处被他用红线标着,比如“论文期每天在图书馆熬到1点”,“为了不拿顾家的生活费,假期工情况如下”。
喻时给她要了一杯温牛奶。
然后低头开始看她送来的报表。
盛未夏有些困惑。
不知道自己该就此告辞,还是等他看完这份报告再走。
平心而论,虽然她对他有几分耳闻,但算不上认识。
啊,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至今还没跟他说——你好,我就是上次你被告白听壁脚的那个人。
“牛奶凉了。”他忽然说。
“哦。”
盛未夏端起来喝掉,想了想还是先自报一下家门,“其实我们见过,但你应该不认识我。我是……”
真尴尬,还是得报上顾家。
但没想到喻时头都未抬,就此打断:“记得。盛未夏。”
他吐字短促,很容易让人感觉冷漠和距离感,不过此时念她名字字正腔圆,有种特别的认真。
“你记得?”
“记得。当时你在阳台。”
盛未夏:……
喻时不察她的窘迫,把报告推回来,“这里两处数据有没有依据?”
她低头看去,正好是她汇总的,便解释道:“这是对方市场规模的预估,参考了前两年的统计数据测算。”
“那就加上备注。另外,要增加今明两年外部因素的权重。”
“好。”
她拿出笔记本正要记录,他把整份材料推过来:“不用记,我把需要改和补的都写在上面了。”
盛未夏看过去,除了刚才指出来的两处,还有其他几个数据被圈出来。
等等,这份数据材料,是项目组专家给了内容之后,她跟哈佛哥们儿两个人卯足了劲儿花两天才整理出来的。
他这么看一遍,就能挑出毛病了吗?
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让人怀疑自己是智障。
行吧。
这么一看,能记住她当时在阳台听壁脚也很正常。
在她看笔记的时候,喻时收起纸笔:“时间不早了,我们吃个便饭,然后送你回去。”
吃什么吃,她的自信刚刚砸了个稀巴烂。
现在只想回她出租屋里,把这些碎掉的东西拼凑起来。
“……不用了。你很忙的,而且我还要回办公室工作。”
开玩笑,跟他单独吃饭?
怕会没胃口。
“我不忙,而且我已经向Michelle确认,你接下去没有其他工作。”
喻时把手机举起给她看,她的团队经理果然热情洋溢地答复他:【她今天所有时间都是您的,请您放心将修改需求交给她!】
“先去吃饭。”他不由分说起身。
盛未夏拒绝的力量,积蓄到他站到她身旁,要拉她的椅子……力竭了。
——算了,也不会少块肉。
又去了前一次聚餐的那家餐厅。
点餐的时候,他伸过菜单让她点。
盛未夏看见自己昨天喜欢的两道菜,便选上之后递回去让他点。
但喻时轻皱眉头:“你不点个素菜?”
想到自己让史密斯从皇家医学院咨询的信息。
年轻人过劳猝死,除了熬夜太多,血脂高,平时又疏于锻炼也是元凶。
所以,他以前也爱吃肉,但现在觉得这样不是什么好的饮食习惯。
“啊?”盛未夏脸颊一红,“我只是觉得好吃。”
“得荤素搭配。”他又添了两道素菜。
餐厅很高级,喻时穿得也很精良。
但跟他探讨该吃荤还是该吃素,有些莫名的滑稽。
他们之间没那么熟吧!
正在她为等菜的空档觉得尴尬时,喻时开口了:“你在未来金融是什么岗位?”
盛未夏:“还没有正式岗位,我是实习生。”
她想了想加上一句,“在等offer。”
所以大爷,你可千万要签我们公司啊!
“你很想我签你们公司?”喻时忽然偏过头看着她问。
这……是她表现得太明显了吗?
盛未夏料想此时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是尴尬的。
因为她后脖子都发烫了。
但为了offer,她咬唇承认:“那当然啊。”
这时开始上菜。
在服务员面前,她摁下了还没说的话。
上完菜后,喻时用公筷给她夹菜。
素的。
她硬着头皮吃,边吃边想。
按理说,顾青葳高中毕业就去英国,跟他应该也没什么交集,却一直到结婚都念念不忘地喜欢他。
难道是因为他这种会给女士夹菜风度?
“在想什么?”
冷不丁地,喻时问。
呃,在想你是不是也给顾青葳夹过菜。
“菜还不错。”
但他却像能读心一样:“那个顾青葳,是你父母的养女?”
“……是。”
“我同她并无交集。后来想想,约莫是因为喻书兰的关系,看到过几次。不必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盛未夏:……
绝顶聪明的人看别人,大概是透明的。
还有,他这是在解释自己听到的那个告白吗?
这么看,顾青葳也挺可怜的。
一腔爱意喂了狗。
冷不丁地,正在思绪撒欢如野狗的时候,喻时问道:“你对自己的职业有什么规划?”
就知道这顿饭没那么轻松。
他对服务商的考察,已经细到连实习生的素质也在范畴内?
盛未夏看着眼前的东坡肘子,思来想去决定放弃华丽的话术,实话实说:“我先争取能拿到offer留下来。”
他那么聪明,那些套话说不定把自己套进去。
“随便干什么都行?”
“也不是都行……至少得跟我专业技能相关。”
“那说说你的专业,还有,理想的岗位。”
东坡肘子快凉了。
但一想到经理对这个项目势在必得的态度,她忍了。
不着痕迹地深呼吸几下,拿出当初面试的认真态度,一丝不苟地答:“我是经济学硕士,所以我想,能把所学都用到工作中,比较合适的就是投资方面的工作。”
“那未来金融这家投行有你理想的岗位吗?”
“当然有啊,项目经理,战略规划,我觉得都是我可以尝试的方向。”
越来越像面试,她觉得自己别扭得胃都要痉挛起来了。
但喻时很残酷地摇头:“我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
“就凭今天你拿过来的数据里面,那些明显错漏的,不充分的地方,你没有发现,说明你缺乏对数字的敏感。”
喻时看她表情陡然变化,放缓了语气,“有些时候,勤奋可以让你得到一份工作,但也会模糊你的判断,很多年以后才会发现自己并不适合。”
盛未夏愣住。
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可能不适合。
她忍不住开始回顾自己出国以来的学习。
刚来的时候,最难的是语言,她啃教材的同时也在痛苦地过语言关。
论文写得四平八稳,后来帮老师整理一本书的稿子和数据,让她有机会转到哥大。
至于选经济学是因为……虚荣。
她从来没承认过这一点。
但自己很清楚,不是出于对学术的热爱,就是心里憋着一股气——她要学最顶尖的专业,去华尔街赚钱。
但眼前这位大爷还未停下:“如果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让你牺牲睡眠,废寝忘食,那不可能干出什么来的。”
盛未夏:……
他是懂怎么在别人伤口撒盐的。
就如当年拒绝顾青葳之余,还要说她“蠢人”一样。
此时此刻,虽然场景不一样,但逻辑类似。
先是批评了她一番工作不仔细,再给她下不适合这个行业的判决。
盛未夏垂着眼深呼吸。
开始怀疑今天这顿饭的意义。
他这么理性又残忍,这份合约也不是自己跟他吃饭可以求来的。
但正在她准备好起身道别的时刻,他又说:“所以,不如来帮我工作。”
盛未夏整个顿住,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做投资专家可能不适合,但为我操办这个并购项目,应该很合适。”
喻时眉心微皱,没错过她刚才情绪陡生的表情。
心里升起困惑,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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