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过纽约的贫民区,不怕杂乱。
也没那么多功夫找房子。
更重要的是,她怕继续在牛耳胡同住下去,迟早要对自己的老板昏头。
盛勇很高兴:“哥只要有时间都自己做饭,你下了班回来带张嘴就好。”
这时手机震动,他掏出来连忙接起:“张经理您说,样品我这是有一套,要不您等我半小时给您送?哦,直接过来,那也行!”
挂了电话,盛未夏笑:“哥,你都用上手机了?”
“嗐,单位给贴一半,要不我哪用得起?!就刚才这43秒电话,就要花我六毛钱!”盛勇肉痛,但依然看得出来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知足。
在美国这几年,他们通过几封信。
盛未夏知道,盛勇能找到这样对学历要求不高,但收入还不错的工作不容易。
最近因为LongStar的项目,她接触了不少人。
大学扩招已成定局,那么今后就业市场对学历的要求一定会水涨船高。
想到这里,她说:“哥,趁现在年轻,你上个业余学校,把学历提一提吧。”
盛勇扬了扬手机,根本不为所动:“嗐,我哪有那功夫!你瞧,礼拜天该办事还得办事。”
但盛未夏态度坚持:“哥,新闻里说了,大学要扩招!以后就跟其他国家一样,做什么都卡学历和资格。”
“行行行,哥听你这个高学历的,不过……”
正说着,盛勇手机又响了,他吸了口气接起来,一气儿把大杂院的位置和方向描述给对方。
然后回屋里,拿了一包东西出来。
不多时,门口来人向里张望,看到盛勇一笑:“哟呵,你这地儿要是不说我还真找不到。”
盛勇立刻迎上前,哈着腰:“我说要给您送嘛,您非得自己跑一趟!”
“顺路的事儿,你也别这么客气。”
那人视线扫过盛未夏,只觉她站在那里,让整座院子都亮了起来,俊秀又白嫩。
心里一动,好奇地问,“这是……”
“我家小妹!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在大公司做事!”盛勇得意地介绍,“小妹,这我领导张经理。”
张嘉宁的视线,一下子移不开了。
他完全没想到,老大粗盛勇,居然有这么漂亮聪明,学历还这么高的妹妹。
不禁暗暗庆幸,今天多走这段路值了。
“你好你好,我叫张嘉宁。”他主动伸出手。
盛未夏报出自己名字:“多谢您工作上关照我哥。”
张嘉宁自来熟地坐下:“刚我听到两句,你们在聊学历的事儿吗?”
“对,小妹让我有空读个书啥的。”盛勇一脸不在乎,从自己桌子底下掏出一瓶汽水递给张嘉宁,“经理你喝。”
张嘉宁却拧开了推到盛未夏面前:“女同志喝。”
献完殷勤,才正色地说,“盛小姐说得没错,我们上级单位,下半年开始临时工都要中专以上了,这风吹到咱们这儿,也就是时间问题。”
看到盛未夏,他心动了。
这种内部消息,本来是不屑于跟下面销售员说的,这会儿也不在乎拿出来卖个好。
盛勇这才听进去,表情松动:“那……那我咋办啊?”
“国家鼓励提升学历,现在多的是机会。”张嘉宁想了想,发出邀请,“我表哥在京师大招生办,知道不少这方面消息,你要真有想法,明儿我做东叫他出来跟你说说,到时候喊上盛小姐一块儿参详?”
最后一句话,他是看着盛未夏问的。
他大大方方地邀请,无论是他的领导身份,还是这份情,盛勇都无法推辞。
见自家小妹点头,兴高采烈地说:“那哪能让您做东,我来,我来!”
盛未夏答应下来。
当即约了次日再碰面。
回到牛耳胡同,她把自己的行李简单整理了一下,拿出来用的衣物和用品,都收进了箱子。
这些动静,自然被赵姐看在眼里,一问得知她已经定下住处。
喻时下班回来便也就知道了。
乌彪年岁大了,趴在他书房的地毯上打盹,小彪耐不住寂寞,瞪着乌溜溜的双眼看着他,流露出外出的渴望。
往常这时候,他都会带上狗父子俩出去逛一圈。
但今天知道这个消息后,他一直没动。
小彪不耐烦了,嗷嗷叫着扒拉他小腿,眼神恳切。
“喻总您在吗?”盛未夏轻轻叩了叩门,“我有事跟您说。”
“进。”
喻时把狗捉下去。
盛未夏推开门,便见小彪委屈地用两只前爪扒着喻时的手。
她从小跟狗亲,对这种动作再熟悉不过,笑道:“它这样是想让您跟他玩,在撒娇呢。”
喻时闻言,动作一顿。
安抚地摸了摸小彪的头,才把它放到地上拿起牵引绳,然后又捞起乌彪的绳子递给她:“能帮我一起遛吗?”
乌彪看看她,又看看男人,非常自觉地挨到盛未夏身边,鼻子蹭了蹭她手心。
仰起的眼里孺慕情深。
“行。”盛未夏心都化了,欣然接过:“它好聪明!”
“它很喜欢你。”
喻时的声音一向低沉,没什么情绪。
但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柔温和,让人不禁联想,他动情的时候,是不是更加温柔缱绻。
此时傍晚,晚霞染红了天际线。
牛耳胡同里市井声鼎沸,热闹而生动。
跟她在美国披星戴月看到的街景不一样,哪怕乱都是动人的。
也不知道这种动人,是因为真的美好,还是因为此时此刻两人两狗的影子,太过像偶像剧情片里剪出来宣传的片刻。
又来了。
盛未夏攥紧了绳子。
再次庆幸自己做了搬走的决定。
然而,正要开口时,喻时先问道:“你小时候住甜枣村?”
虽然有些意外,但如果是他来问,又不显得奇怪。
毕竟是入职尽调连员工住所情况都要了解清楚的老板。
“对。在回顾家之前,一直在甜枣村。”
既然知道甜枣村,他应该知道她的身世。
也对。
当年这件事在圈子里还是挺轰动的。
顾德胜本来在锦中市的煤老板里排不上号,还是因为抱错女儿名噪一时。
喻时会知道,也就不稀奇了。
接下来多半要问她为什么没留在国内上大学吧。
她有点厌烦这个问题,但还是准备好说过很多次的措辞。
乌彪忽然凑过来又舔她手指,黏黏糊糊的,大眼睛的注视奇异地安抚了她。
没关系。
无所谓。
深呼吸。
然而喻时问的却是:“能跟我说说小时候的生活吗?”
盛未夏脚步微滞,抬眼看向一步之外,略微落后她半身的喻时。
他也正看过来。
双目对望中,他眼角眉梢染着霞光,显得格外温柔耐心。
像是对她的答案期待已久。
心猛然地跳了一下。
不是文学作品里描写的那种心颤,心悸,而是真真实实地猛然跳动。
她摁下突如其来的心动,飞快调整好自己,干干地说:“就很普通的农村生活。我养父心气高但人懒,生计很多时候靠养母务农,打零工。勉强能生活吧。”
“那上学呢?这样的情况他们应该很难供你上学,可你在那边上到了高中。”
他视线落在她发顶。
脑中闪现的,是她小时候叉腰俯视着他时,倔强的,像刺猬一样防备的表情。
“农村学校学费很便宜。我捡煤渣什么的换点钱,存一年也能存够。而且幸好读书还不错,高中的时候,学校给我减免了一部分学费。”
盛未夏说得很简单。
她已经很久不去想过去的事。
但喻时还是通过她的描述,拼凑起了那些文字所不能传递的,她的童年。
的确倔强又防备,像一只刺猬。
只有竖起尖刺,才能保护好自己。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好半天,喻时又问:“捡煤渣挣钱吗?还有什么东西比较值钱?”
真的很像在做田野调查,老板。
但他问的问题,盛未夏并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
就是那样一毛一毛,凑齐了她微薄的学费和书本费。
她喜欢赚到钱的感觉。
比父母的疼爱,来得更踏实。
狗子又来蹭腿。
蹭得她很痒,笑着说:“当然是捡煤渣最挣钱,但竞争也激烈,我抢不过大孩子,靠捡草药换点零嘴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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