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忱捏了下拳头,他早就好了,前几天都能在院子里比划拳脚了,除了人还很瘦,需要一阵子才能补回来,其他恢复的差不多了。
“应该没问题了。”
小七荡着双。腿,两只手撑着,朝下倾身,问:“那么,你要走吗?”
卓忱一愣,刚中毒的时候,他十分懊悔。自负害人,他曾想过自己或许会在比武中被杀,便是这样,也该是一场盛大的比武,死的轰轰烈烈,即便百年后江湖上也还会流传着他的传说。而不是神鬼不知的死在鬼死林,连个收尸的都没。
他浑浑噩噩了两个多月,毁了心智,刚醒过来的时候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
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想过离开这里,随着他日益清醒过来,他越来越觉得他这个义子不简单,他甚至怀疑他要是想走,他的义子会不会放他走。
义子过于成熟的表现,深沉的眼神,都让他有种割裂的诡异感。倒是同鬼死林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我,我可以走吗?”他犹豫着,问出了心中所想。
“义父,你要走吗?”李恩义凉飕飕的声音传来。
卓忱有些奇怪,他纵横江湖四十年,居然会对个孩子感到害怕。
他当然不知道,李恩义用他试药的时候,身体记忆已经潜移默化的刻骨铭心了。
小七一脸天真的表情:“你想走,我可以送你。”
李恩义眉心一跳,鬼死林神秘,他性格保守,不愿冒险,任何让他有暴露的危险,他都会本能的规避。
“小七……”他想告诉她,他们若想在这世外桃源安稳度日,就不要放任何一个人轻易离开。
鬼死林的中心位置,物产丰饶,景色绝美,是任何人见了都会流连忘返的宝地。
而这世上的宝物一旦现世,就会让人生出争抢之心,即便血流成河,对未知神秘的向往,都会催使人即便付出生命也甘愿冒险探索。便是普通人不愿尝试,那高高在上者,哪会顾忌如蝼蚁般轻贱的百姓性命。
人们对鬼死林畏惧是因为外围的毒瘴毒草毒花,蛇虫鼠蚁,以及各种莫测的神鬼传说。人人都传说入鬼死林者必死,谁还会甘愿冒险?
若是有人进来,将里头的美景描绘出去,再以讹传讹,情况斗转,那就大不一样了。
虽然他也不确定卓忱是不是这样的大嘴巴,但他作为武学泰斗,一旦漏了口风出去,远比普通百姓疯言疯语造成的影响要大的多得多。
李恩义不会放卓忱离开,在他决心将这里当成家园,自由之城便是他的守护之地。
“李恩义,”小七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之间变得这般严肃。
她偏了下头,“这里是自由之城。每个人都是平等自由的,包括来去自由。”
李恩义顿住。
他的小七越来越会说了。小七的天真美好让他发自内心的喜欢。没有人会不喜欢美好的事物。却又常常为她的单纯感到忧虑,这样纯粹的孩子若是被人利用了该如何是好?他又会不由自主的想保护她。至少在人心上,不能让这样纯粹的人染了尘埃。
“义父,您老该吃药了。”李恩义转而看向卓忱,一脸的春
风拂面般的温柔。
卓忱回头看向这个稀里糊涂认下的义子,潜藏在真诚外表下的眼睛有种老谋深算的世故。卓忱是真不喜欢啊!目光一垂,看见他腰间诛邪,顿住。忽地劈手朝他袭去。
李恩义哪有本事躲开,疾风袭来,他还以为卓忱发了疯要取他性命。
一道更强劲的力量朝卓忱打来。
卓忱为了避开,不得不回身抵挡。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小七正面交锋,突如其来的强劲力量让他猛得一震,卓忱为这股力量感到狂喜,又为她的敏捷和速度感到欢欣。
小七越过卓忱,将李恩义护在身后,很生气:“不许你欺负他!”
李恩义垂在身侧的手捏紧,看了眼小七。再看向卓忱,透着凌厉:“义父,你这又是为何?”
卓忱既已看透李恩义便不想同他废话,他像是才回想起自己会落入这般境地,只因一心收徒,他弓下身子,一脸和气道:“小姑娘,要不要作我徒弟啊?”
小七往后退了退,转头去看李恩义,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
第43章
论俩个有心机的人翻脸速度能有多快?
答,眨眼间!
旁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一眼看穿了很多事,无需多言,自动划清界限。
呃……单方面的。
李恩义这一声“义父”可不是白叫的,受得起的人都得付出了些代价。
李恩义上一世就知道卓忱这个人,也知道他的八方门,听说过他的江湖名望,更对他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印象深刻。
无他,卓忱曾行刺过皇帝。
一人横扫千军,那气势至今都叫他心有余悸。
后来卓忱以谋逆罪被诛。八方门四散。
至于他的宝贝诛邪,也被皇帝随手赐给了李恩义。
他一个毫无武功根基的人得了江湖人梦寐以求的神兵,眼红的又岂止是恭王一人。
李恩义曾妄揣圣意,只当皇帝赐他诛邪,是要他习武护驾的意思。他真偷偷摸摸请教了侍卫当师父,想给皇上一个惊喜。
武功尚无所成,却在某一日亲眼所见那侍卫因为一件小事触犯天威,被处以重刑。
李恩义奉命亲自监刑。
那段时间二人相交甚欢,是有些交情在里头的,侍卫哭喊着求情,李恩义狠不下心,真就去求了皇上。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李恩义至今记得当时的自己头昏脑胀汗如雨下,昏沉恶心想吐,几乎死去。
皇上将他晾在大殿外,从日头高悬到月上梢头。
侍卫的尸体都硬了。
他有时候觉得皇上很仁慈,有时候又觉得很残忍。
他看不透他。
看不透就对了。
妄揣圣意的下场就是这样。
皇帝赐给他诛邪就是赐了,没别的意思。
他这一世提前遇到了卓忱,认出了诛邪,只觉冥冥中自有天注定。
这把诛邪终究是要回到他手里。
而他也下定了决心同卓忱学剑。
*
卓忱既见到了小七,又在这地方待的还不错,暂时就打消了离开这里的念头。
李恩义想请他传授剑术,卓忱不肯。
卓忱想要回被李恩义骗去的诛邪,李恩义不肯。卓忱不要脸皮,李恩义不给他,他就抢回去。
他头一天抢回去,第二天总会回到李恩义手里。
小七护着李恩义,除非卓忱不睡,这丫头总有办法给偷回去。绑在腰带上都不行。小女娃子懵懂无知,连男女有别都不知道。他敢别在腰带,她就敢拆了他的腰带,让他掉裤子。
卓忱想收小七当徒弟,小七根本不搭理他。
三人就这样僵持上了,各有坚持。
*
谭大媳妇的肚子终于在某个午后发动了,妇人们既欢喜又忧愁。
整个自由城就这么些人,还基本都是谭家人,所有人都过去了。
女孩子们不被允许进去,就站在屋外头叽叽喳喳,有说是女娃的,有说是男娃的。思想守旧的长辈们喝斥女孩子,信誓旦旦道:“大娘子这胎肯定是个儿子!”
小七坐在屋顶上,托着腮,看她们忙忙碌碌。
大家看见小七都感到安心,都道是大祭司赐下福祉,这胎一定平平安安。
一直追着小七洗脑的卓忱不方便在此处,转到李恩义处,看他正有模有样的熬煮草药。戏谑道:“小骗子,又想摆弄什么骗人呢?”
李恩义嘴上不饶他:“没有我,你现在早就成干尸了。”
卓忱鼻子里哼哼着,眼珠子四下张望,手却动都不敢动。
他之前手欠,碰了他的东西,中毒了。
那毒不会叫人吐血麻痹,只一个功用,奇痒无比。卓忱“钢铁般的意志被摧毁”,丢人现眼的应承下来,只要李恩义给他解毒,他就教他武功。
答应的好,翻脸的快。
卓忱不是吃素的,除非他自愿,软硬不吃。
他暗搓搓的想看李恩义吃瘪,发现他并无所谓,又气恼又不得劲。
李恩义心里早有准备,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从他认出卓忱开始就没想过自己想办的事会容易。
他这一生多挫折磨难,心中所念从不如愿,他都习惯了。无非是多用些手段罢了。
想学剑,不过是想趁有这机会多个自保的本领。
现在虽有小七护他,谁能保证以后?这世上事,从来都是“世事难料”。
靠天靠地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李恩义不信任何人,唯信他自己。
即便是小七,他虽感慨她天真单纯,也不得不承认,他利用了她。
若是有一日她反应过来,不再理会他,而他却将一切都寄托在她身上,习惯了被她护在身后,依靠她衣食住行,像个缠绕在松木上的菟丝花,若是失了依仗,他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