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糊满全身,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仁。她一手握住秦侯明举着钢刀的手腕,姿态轻松,疑惑不解的扭过头看向李恩义。
“!”李恩义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
秦侯明此刻的心情可谓是惊涛骇浪,他不敢妄称绝代高手,但镇守一方,也是赫赫有名。一双重拳猿臂更是有千钧蛮力,怎么就被个小泥娃子轻而易举的给擒住了,动弹不得。
这泥娃子他有些印象,在他们按照姜迟说的向鬼死林释放信号,企图引出那位传说中的神秘城主时,她就和几个流民混在一处,探头探脑的往他们这边看,被卫兵轰走,还挨了一脚,踢飞出去老远。
秦侯明握不住钢刀,另一手袭来,企图抓了这泥娃的头发扔到一边。
小七抬起脚,朝着他的膝盖就是狠狠一踹。
小山一般的男人倒飞出去,下巴磕在地上,咬到了舌头,嘴角溢出血。
“嗬,”李恩义还是难以置信,“你怎么,是他们抓了你!你别相信他们。他们都是坏人。”
少年少女们都只是受了或轻或重的伤,并无生命危险,原本都跌趴在地,此刻挣扎着互相搀扶着起身,围了过来,口内纷纷叫着:“城主,城主!”
杜心淑最激动,也不管脏不脏了,上前一把抱住她,“城主。”李恩义反被挤到一边去了。
被捆住脖子动弹不得的姜迟眼里迸发出火热的光,急切道:“是她!是她!就是她!快抓住她,她就是我们自由城的城主!树神是假的,但她能徒手建一座城,她是真的!她可以自由出入鬼死林!抓住她!”
小七是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先前一直远远的缀在队尾。后来两边人堵在城门口打起来,小七又从角落里挤了进来。没人注意到她,看见了也只心里嘀咕一句,不怕死的小乞儿。
秦侯明被她强大的蛮力所伤,已信了八。九成,当即做了个关城门的手势。
“不好!不能让他们关城门!”李恩义最先反应过来。
话音方落,小七就像是炸弹头子嗖一下轰上铁铸的城门。推门的官兵被反弹的力道撞飞了出去。
小七就势蹲在城门上,遥看李恩义。
少年们爆发出一道欢呼声。
李恩义僵直的腿忽然能动了。
他知道自己自从吃了金蟒的胆后便百毒不侵了,所以永荣侯在给他的茶水里下毒,他也无所谓的饮下了。后来他打算不再装了,想凭自己的力量强闯回去,在目睹李崛被杀,秦侯明嗜血的本性后,他突然就不能动了。他以为自己是毒药发作了,直到此刻,见到小七后,血脉忽然就通了,他才意识到他是心理问题。
他弯折的脊梁因为小七的出现被续上了。因为他最大的底气出现了。
秦侯明一直在暗中观察,原地起跳。动作迅猛如饿虎扑食,直奔李恩义而去。眨眼的速度,众人连惊呼一声都来不及。李恩义身形轻灵一转,灵活闪避。
秦侯明难以置信,几次扑抓,都被他闪避了去。
第53章
秦侯明几次三番抓不住李恩义发了狂,挥舞着拳头咆哮大叫,“给我杀!统统给老子宰了!”
百数的甲卫全副武装,手执金戈铁索网兜,这本就是为了抓小七而准备的。
“你们逃不掉了。”永荣侯也从马车内站出来了,乌龟王八一样的绿豆眼睛滴溜溜的转。
杜心淑不合时宜的想,他的一双儿女是他亲生的吗?
训练有素的甲卫成合拢之势将李恩义等人围住,他们也看出来了,那位山精泥怪一样的人形玩意对李恩义的话唯命是从。只要将他抓住,还愁她不会自投罗网?
果然,李恩义被围住,小七从城门上一跃,跳到他们身前。
李恩义情急怒吼:“跑!不要管我!”
小七有些被吓住:“李恩义,你为什么凶我?”
差役随即关了城门,轰隆一声,合上。隔绝了希望。
李恩义绝望的闭了闭眼,将她往身后一拽,说:“如果我死了,你不必管我,只管逃命,回了自由城后再不要出来了。”
小七微微张了张嘴,面上天真懵懂:“你为什么要死?”她又看看自己一身的泥浆,她出来找李恩义就是叫他回去给她洗衣裳的。她最近认识了新朋友,弄破了好几件衣裳,没人补。
李恩义:“我不想死,可是他们不给我活。我也不想连累你。我死了,你必不受他们威胁。”
小七看向围在自己身边的人,具是一脸菜色,衣衫脏污破损,半点没有在自由城的光鲜。
“我知道了,他们是坏人。”而后歪了歪头,看向领头的凶神恶煞的秦候明:“他尤其的坏。”
话音方落,脚一蹬地,直冲而去。
秦候明早有准备,按照之前计划好的,立刻放出大网。
这些人中有十来人是专门挑选出来的,以前以打渔为业的渔夫,一张网洒的又广又精准。
十几张网同时撒过来,小七和迎战的秦候明同时被兜住。
李恩义情急破音:“小七!”提剑来战,瞬间两方人战做一团。
小七被兜住后,就收了利爪。扒着网兜,有点反应不过来。
秦候明被人从里头摘出来。大喘着粗气,痛快大笑。
小七就像个小猴子似的,小小的一只,被四五张网一起困住。她也没挣扎,扒着孔洞,露出眼睛,看上去乖的过分。
永荣侯实难相信就这么个小东西能自由出入鬼死林,还能徒手建一座城,不确定的又问了遍:“姜迟,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城主?”
姜迟也没料
到小七这么好捉,此时此刻他无比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他是如此的英明果断。自由城虽然美好,但那样的地方是不容于世的,是不可能长久存在的。
既被权贵盯上,迟早都会被毁掉,与其连同自己一起被毁,不如以此为跳板,寻找别的出路。看着以前的同伴们在自己面前被捉被杀,他也很难过。但这世道就是如此啊,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劝过他们了,他们不听啊,还反过来骂他,他能怎么办?
他能救的,唯有谭如林,这是他们答应他所提的条件之一。他悄悄爱慕着她,但是谭如林待谁都差不多,每天只忙忙碌碌的在兑换点做事,还说那是她的事业,男女感情之类的事一概不关心。这让他很恼怒,他一直疑心谭如林有喜欢的人,那就是长的过分妖邪俊美的李恩义。
以前只当李恩义是树精所化,现在听秦将军的意思,他就是装神弄鬼。关于这点姜迟早有怀疑,毕竟他也从没见过李恩义用法术。如今得到证实,反而成为了他背叛大家的又一理由。
谭如林要是知道李恩义是人,将来就更没他什么事。
姜迟此刻脖颈被绳索捆缚,狗一样的牵回来,心里却一直在想他背叛他们的合理性。
他是对的,不会错!
赵连忠和他栓在一处,一直在叹气,后悔,说对不住李先生。
姜迟凶他,不许他说这些,威胁他再说这些丧气的话就告诉秦将军,让他也掉了脑袋。
赵连忠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永荣候站在车辕上,大声的喊:“别伤了那个女人,她是我的女人!”
杜心淑仰脸咒骂:“我是你娘!老不死的!”
秦候明的目光却定在李恩义脸上,二人已来回过了几十招。秦候明越来越兴奋,“你这不男不女的小子,倒是没看出来!”有一次手扫到他的脸,还顺势摸了把,那恶心人的眼神所流露出的意思李恩义又岂会不明白。
他心说:“我要是被抓了,我就死了吧。只是可怜小七被我连累了。是我对不起她。若是有来生给她当牛做马。”
大概是心里的气先泄了,一不留神露出空隙,被他寻到机会,一掌劈到,人就飞了出去。
众人看去,只有绝望。
网兜里的小七从怀里摸出一根短笛,放在嘴里吹了下,没声儿。里头灌的都是泥浆。她从网孔伸出去,照着提着她那人的铠甲敲了敲,震出碎泥。
那人伸手就要抓。没握住,被小七抽回去了。
小七放在嘴里又试了试,腮帮子鼓起,眼睛瞪圆,陡然一声尖啸,都有些石破天惊的意思了。
所有人都被唬了一跳。打斗的动作停了。
秦候明心里一直记着姜迟说的,他们的城主是个不同寻常的玩意,担心她耍什么花招,怔怔的回头看。一时没急着去捉李恩义。
李恩义摔在草垛上,面上却有些怀念的表情。
小七刚学吹笛子那会儿也是这样胡乱的吹,刺耳难听,她也不顾旁人,只管吹自己的。大家都是无奈又好笑。没她办法,就塞了棉花进耳朵里。后来她越吹越好,走到哪里都是喜庆欢喜的,大家听到了都夸,她就会笑得特别开心。
明明没过去多久,此刻回想起来,却像是过了大半辈子那么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