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庆幸夜里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吐露出来。本来,她亦在犹豫,心想有予翀协助更好,但现在,她决定在沈泊言获得更充分的证据之前,先不告诉予翀。否则,他一定忍耐不住,要和太后硬碰硬,当面对质。
分开好久,柳乐觉得自己都说不太准予翀究竟是何样人了,但她又一次想起来,他的身上,的确藏着一头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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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将予翀从头至脚瞧了瞧,笑道:“这趟很辛苦吧,该好好歇一歇。正好皇上在这儿,省得你再忙着跑去。”她转头对皇帝说,“水坝的事为何这样急,怎知明年一定就有大水?把翀儿急急忙忙派了去,瞧他都累得瘦了。”
皇帝说:“老天爷的事情,谁能料得准,万一赶上几场大风大雨,遭罪的是朕的子民,还是早早建好了心安,这在朕心上是头等大事,必得交给六弟,朕才能放心。看六弟这样子,定然绝无问题了。朕倒真想赶快知道详细,不过今日算了,等过几日,六弟再来给我讲一讲?”
予翀答:“幸不辱使命。水坝的事,臣定细细汇报给陛下。”
太后又笑着说:“派翀儿去就罢了,怎么还不告诉我和太皇太后,莫非我们不许他去建水坝?”
皇帝答:“这是六弟谦虚,他要朕先不告诉你们,怕被你们笑话。”
予翀亦答:“怪儿臣。先前儿臣心中没底,只怕事情做不成,显得儿臣无能,故此请求皇兄隐瞒。望母后原谅儿臣一回。”
“这有什么好怪罪?”太后笑了几声,又叹息说,“看来翀儿那一场病,虽说病得险,倒也奇,竟于睡梦中通晓了治水之术,这一来,免去天下百姓多少灾苦。”
予翀解释道:“儿臣只是将醒时听见一人说:要尽快修建荥阳大坝。其余时候浑浑噩噩,何尝有梦,若说还习得治水之术,更是无稽之谈了,儿臣不敢出此妄言;且儿臣也根本不能自称懂得,不过勉力读了几本书,拿着别人的东西成事罢了。”
“这还不算懂得?”太后愈加惊奇,“我听闻当初那位……计什么来着,虽说他年纪也轻,在工部可是正经研究这个的,都不曾办到,如今你竟把水坝建起来了,单靠临时念几本书能做到此?怪不得说你太谦虚。”
“六弟便是这个性子。”皇帝笑道,“你说他‘通晓’一事,他怎肯答应?但他肚里肯定是有东西的。”
予翀也笑着说:“臣不敢在母后和皇兄面前矫揉造作,假意谦虚。臣先前该当是习过河工,又于梦中得了建坝的指示,既蒙皇兄重视,臣亦不敢不认真,遂搬出书本细细研究了一段时日,这才有了些把握。”
“你先前便习过河工?”太后问,“莫非是和弹琴一般,一旦熟捻于心,哪怕隔许多时日,不必费太大力气便能拾回来了?”
予翀点点头:“儿臣也这样想,可能与弹奏乐器有类似之处。”
“那其它事情你可曾回想起来了?”太后急切地问,皇帝也转头看着予翀。
予翀摇摇头:“可惜不曾。就是弹琴、读书,也并非真的想起以前弹琴和读书的场景——臣摸着琴,拿着书,仿佛都是初次一般,只是或许不如真正的初次那么难。”
“果然如此?”太后皱了皱眉,瞧着予翀,“假若你真回忆起来……你有什么怀疑也好,都只管说出来,何必要瞒着我们?我和皇帝倒罢了,你皇祖母那么大年纪的人,你又何必要她伤心?”
“儿臣不敢欺瞒。”予翀起身,站在太后面前垂首道,“儿臣不知母后所言何意,儿臣对何事有怀疑?”
太后先看了皇帝一眼,然后说:“你大概还没听见,最近京里有一些闲言流传:说你是假装失了记忆,其实心里样样都记得清楚,你是疑心几年前发生的一桩事,想要暗中查一查。”
予翀抬起头,困惑道:“儿臣实在不能明白,假若儿臣对某事疑心,明查也好,暗访也好,儿臣直接去查便罢,为何要装作失忆?”
太后笑着说:“这不过是不知哪里传出来的胡说八道罢了,哪有什么道理?”她转向皇帝,“我看是翀儿病了这场后,性子比先前更是不屈不挠了,有些人不服,乱造谣言。”
皇帝也笑了笑:“可不是,原本都当作六弟诸事不知,如孩童一般只会胡闹了,谁知六弟还能做这么些事,别人岂不疑惑?若非朕知道六弟绝不会骗人,连朕也要疑惑。不过失忆之事眼见为实:六弟醒来,朕是第一个看见他的,那时候一瞧就晓得,六弟是真的不认识我这个兄长了。”皇帝说着叹了口气。
予翀低头说:“臣弟实在罪不容赦,负了皇兄、母后和皇祖母的恩情。”
皇帝连连摆手:“你是病了,没有办法的事。如今身体痊愈,大幸中的大幸,其余事就莫要提它了。”
“谢皇兄体谅。但臣弟还是想知道——臣弟自问不曾得罪过谁,到底何人会造这样的谣言诬蔑臣弟?”
“不排除少数人可能心怀恶意,但朕以为,大部分人是看你年纪轻,恐怕你受人挑拨,意气用事,殃及无辜。”
予翀不解地抬起眼。
皇帝犹豫半晌,说:“如今说与你也无妨。先前你确实有一事不大谨慎,你已定了亲,又对另一位女子钟情——那人是谁,你不要再追问了。朕知道你并未在先帝孝期之中做错事。不过那女子品行不甚佳,她与人有私,事后悔恨自尽了,虽说她家里告官说她为人所骗,若她非水性之人,不至如此。
“那时朕看你突然生出重病,生恐与此事有关,朕专程要来案宗看过:骗她之人已供认罪状,而那女子也确系自尽身亡,整件案子并无可疑。既然你不记得,本来朕是希望这件事干脆彻底丢开为好,不过今日还是与你说明白——万一将来某日你忆起旧事,你须知道此事并无其它隐情。若你还心存怀疑,可以直接对朕说,勿要疑惑是有人暗中加害,不问个青红皂白就实施报复。”
予翀怔了怔,脸色微微变了,但他很快稳住神,坚定地说:“臣弟实不知道年少时曾有如此轻狂过犯,令皇兄耽心。臣弟今非昔比,岂敢再辜负皇兄的关心厚爱?臣弟欲改过自新,对那位女子,臣弟心中有愧,愿作弥补,可叹她已经故去,那么臣弟也不想再翻开旧事。若将来有一日臣弟回想起来,臣弟必然首先反躬自省,不敢胡乱猜疑别人,即使臣弟能够万千确认事情与他人有涉,无论如何,臣弟绝不自专,必先求皇兄指示,磊落行事。”
“如此便好,这才算遵行先帝遗训。”皇帝微微笑着,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你不记得父亲了,他一向最爱你,从来不忍苛责——你也并无让人责备之处——若见到今日的你,父亲必十分欣慰。”
予翀低头答应:“先帝教育之恩,臣铭刻于心。”
皇帝点头,站起身,一面踱步一面说:“既然已经说开,朕还要告诉你:当初你要娶王妃,朕本来不会答应,但朕怕你再病上一场,便同意了。如今看,果然你没有选错。你那王妃很好,有林下之风。她救了勖儿,朕一直没谢她,因这事不是一个谢字就算了的。”他停步,对予翀笑起来,“我可有言在先,假使你们吵闹,我不会向着你说话。”
予翀微笑说:“臣不会与王妃恼别扭。”
“你五哥得的闺女甚是喜人,你怎么不着急给朕添个侄子侄女?”皇帝朗声大笑。
第93章 在计正辰手里,不行
快到中午时,此次随王爷出行的孟临等人抵了王府,这时,予翀还没从宫里回来。管家兴冲冲跑来请示柳乐:“王妃看,今晚为王爷接风?”
还接什么风?柳乐心里不知要气还是要笑,摆摆手说:“先赶紧安排跟着的人用饭吧,厨房有什么快快做出来,不用备王爷的饭,他大概在宫里吃。今晚再给他们设宴……”
“我的午饭送到这儿来。”予翀跨进门。
管家连忙上前问候,得了赏,欢欢喜喜去了,只余他们二人在屋里。柳乐瞧予翀神色挺愉悦,知道宫里没有异样。但她很不安,不知自己该不该接上昨夜里的话。
黑夜间说不清楚,可又并不能不了了之,现在是白日,按说,是时候心平气和地谈话了。
他似乎早已经知道瑶枝骗了他,对瑶枝带着点儿恼恨。他一片真心真意,却换来欺瞒利用,当然会生气。红豆倒是机灵,知道不好向予翀承认,抵死都不愿见他。
这时柳乐深深懊悔不该让红豆离开——那些话她自己更开不了口。但她并不是怕予翀生气,她知道,他不是真正生气。难道他心底深处不是宁可被瑶枝欺骗,也要她活着才好?
他是不是已经做了某个决定。昨夜,他说要她再等等,是什么意思?
就再等等?
柳乐一面乱七八糟想着,一面问予翀在外的见闻。
一时她又问:“你带了些什么回来?”
予翀看看她,懊恼地拍了下脑袋:“这次没给你带礼物,实在惭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