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寅低头看她,大掌反手握住。
只是万朵一颗心悬在手术室门口,根本没注意。
医生说什么没太听清,但所有人都如释重负,连黎冬都露出一个粗犷的笑。
之后医生返回手术室,家属继续等在门口。毕竟没见到人,谁都不能真正放下心。
产妇妈妈继续感谢神灵保佑,爸爸重重喘了一口气,产妇老公则突然转向白墙,双手重重抹了把脸。
万朵也松了一口气,这才察觉手被程寅整个握住,有点儿紧。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目视前方,望着手术室门口杂乱的红色脚印,不知在想什么。
黎冬的任务完成,和家属了打了招呼后往万朵这边走,“医生说血已经止住,最难的一关闯过去了。”
万点高兴道:“太好了。”
黎冬站到万朵跟前,“家属说要酬谢,我替你婉拒了。”
万朵点点头:“谢谢冬哥。”
联盟里都是无偿献血,只是有些家属还是想酬金感谢。
“一句话的事,谢什么。”黎冬不在意道。
这里不再需要他们,三人一起往外走。黎冬说着过年的趣事,万朵呵呵笑着,仿佛谁都没有被手术室门口的事影响。
程寅走在万朵旁边,一直看着她,只在走廊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
等到了医院门口道别的时候,黎冬看了看程寅,又看看万朵,故意数落道:“我说你这妹子,结婚了也不告诉冬哥,咋的,瞧不起冬哥啊?”
“哪有哪有,”万朵连忙认错,“我刚领证没多久,还没办婚礼。”
“打算啥时候要孩子?”黎冬问。
“……”万朵快速扫了程寅一眼,讪讪道:“还早呢。”
黎冬看这二人表情,一个淡然自若,一个心虚有鬼,知道万朵是昆曲演员,猜着是万朵的原因。心想看这儿哥们谈吐优雅,气质不俗,干脆帮他一把。
“这办婚礼和生孩子啊,都得趁年轻的时候赶紧来。等你们到了冬哥这个岁数就知道了,一拖再拖,想再办的时候有心无力,我那些朋友啊,有好几个想要孩子要不上,急得不行。”
万朵尴尬笑着,低着头不吭声。
程寅递给黎冬一个眼神,黎冬笑笑,意思不用谢。
两人随后互留了联系方式。
临走时,黎冬再次叮嘱万朵:“定了日子告诉冬哥一声啊。”
万朵答应了。
从医院出来,两人回到车上,万朵慢腾腾系上安全带,脑袋靠着头枕看向窗外。
“不舒服?”程寅边启动车子边问。
万朵摇摇头,忽然转过头问他:“在手术室门口,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有一天,躺在里面的是我怎么办?”
刚启动的车子突然刹停。
“别乱说。”他静了静,重新松开刹车,打方向盘。
“可世事无常,什么事都有可能。”特别是她这种职业和血型。
车子再次停住。
程寅单手松开方向盘,转头对上她的视线,认真说:“你会一直平平安安的,一辈子,都会。”
说这话时,他右手摸着左腕衣袖下的串珠,语气严肃得像在宣布一项既成事实的事件,而不是祈愿。
万朵笑了笑,“其实你不用加我们熊猫群微信,也不用特意要冬哥电话。如果我真的有事,血站的人自然会联系冬哥。”
程寅难得纠正万朵,再一次,比刚刚更加严肃,“你不会有事的。”
说完,继续发动车子,绷着下颌线的侧颜冷峻如峰,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万朵却非要和他做对似的,继续说:“我们那个群人不算多,但几乎每个月都有求助消息。国内的,国外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多数因为疾病,也有不少意外,哦,车祸最多……”
车子猛地刹停。
万朵身子惯性往前冲,被安全带勒住,胸口闷闷地疼。重新坐稳后,她歪头看向程寅,后者眸色黑沉,狠狠盯着她,一言不发。
万朵笑了笑,终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其实还有句话没说完。
在手术室门口,她想的和他是同一个问题——如果躺在里面的是她,该怎么办?
看产妇的父母老公难受成那个样子,担心有一天她的父母也要遭受这种煎熬。特别看到产妇老公一个大男人对着白墙默默流泪,如果换作是程寅,她一定心疼死。
稀有血型就是很麻烦。
现在他应该知道了,他选择的不仅是一个普通人,还是一个麻烦的普通人。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万朵想问他还会选择和她结婚吗,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问不出,不想听见否定的答案。
程寅开着车,见她欲言又止,没什么情绪地瞥她一眼。
“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他声音清冷低沉,隐隐透着警告,让万朵忽然有种压迫感。
“呃,就是想问,咱们还去郊区吗?”
“去,”他说:“不过要先去一个地方。”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程寅会偏过头看她。
万朵一直看向窗外,听风声划过车顶。
三个小时后,郊区静安寺。
初一,来寺庙进香的人很多。朱红色院墙内,人头攒动,烟火袅袅。
程寅买了香火,带着万朵排队进香。
轮到他们的时候,程寅把三柱香放进她手里,侧身给她让路。
万朵疑惑:“你不去吗?”
程寅低声说:“你去吧。”
万朵莫名奇妙。寺庙是他要来的,香是他要请的,到了最后一步许愿,他反而不肯了。
忽然想起来,他曾说自己杀气太重,神佛不会相助。也许他是怕自己许愿不灵?
“那你想许什么愿,”她说:“我帮你许。”
程寅看着她,本就严肃的表情又沉了几分。
下一秒,他拿回她手里的香。
“我自己来吧。”说着朝香炉走去。
万朵看着男人挺拔清隽的身姿,与烟熏火燎人群拥挤的大雄宝殿十分不匹配。他这样的人一向只信自己,从不求佛。
不知道他这一拜,所求何事。
她走向宝殿中间,仰头望向慈悲看世人的佛,双手合十,虔诚祈求——
愿他,所求皆能所得。
上山容易下山难。
走完下山的一千多级台阶,万朵小腿肚直打颤。
下山的公路只有一条,车满为患,终于开出山路时已是下午四点。
两人在镇子里随便找了家小饭馆进去,程寅点了一桌子的猪肝猪血红枣枸杞,临走还买了一袋店主自己晒的红枣干给万朵在路上当零食,誓要把她失去的400cc今天就补回来似的。
吃了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天边星辰寥落,远山被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影,倦鸟排队立在电线杆上一动不动。
万朵拎着红枣干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程寅买单。
夜里风寒,她拉高衣领,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任风把头发弄乱也不肯拿出来。
身后门开,有人走出来,被饭店门口的灯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她没回头,等人走到身旁,说:“我们回家吧。”
“不去了?”他问。
她用鞋底磕了下台阶,轻轻点头。
程寅走下一级台阶,转身与她面对面。抬手拂了下挡在她脸上的发丝,轻声问:“累了?”
万朵抬眼,小饭馆昏黄的光映在他眼中,温暖得让人沉醉。他的手指也暖,仿佛能融化冰冷的脸颊。
她垂眸,摇摇头:“没有,就是……想回家了。”
“今晚先回家,明天再去也行。”
万朵再次摇头,“不去了。”
“也行,在家好好休息,什么时候想去,再告诉我。”
万朵终于点头。
他拉出她的手,牵着她往车上走。
万朵回头,看向苍茫的静安山,她和他的第一次旅行,就这样结束了。
回到家,各自洗完澡后,程寅就一头钻进了书房。
万朵路过书房,只从门缝里听见流利的英文时不时传出来。
其实在她看见后备箱里的电脑时,就猜到了。就算出去旅游,他惦记着工作也玩不好。
等了两个小时,书房里恢复安静的时候,万朵敲敲门,探进去一个脑袋。
“我和高团长销假了,明天安排了我的演出。”
程寅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她以为打扰到他。
“哦,没事。”他反应过来,笑了笑,“我知道了。”
万朵没事了,说:“那你忙吧,我先睡了。”
程寅点头,门被关上。
书桌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南城游乐园的游玩攻略。程寅松了鼠标,合上电脑,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明天不用陪她,就不必把事情挪到今晚来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