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行却不为自己辩驳,尽管今日的一切实属有些巧合。
因天子有意不想让北地王知道长安的真实情况,又派了诸多人手监视北地王府,故而北地王府所在的这条街,其实是长安所有街道中相对较好的了。
往日并没有这么多卖儿卖女的人,不知为何,今日却有那么多衣不蔽体的人,又凑巧让他们碰上了。
钟行叹了口气,正欲说将那爷孙俩都买下来,到王府里做个闲差,锦晏却突然转身走开了。
这下不止钟行,就连萧去疾都有些愣住了。
视而不见吗?
妹妹怎会如此?
他们是看着锦晏长大的,自然知道锦晏的心肠有多软。
她见不得冬日有百姓冻死,便做出了那火炕,又找来了煤炭,帮助百姓度过了凛冽的寒冬。
她见过了一次受饥荒饿死的人后,就做出了粪肥,又改善了农具,还联合农家一起做出了高产量的种子,让人从塞外带来了高产作物。
她做过许多改善民生社稷的事,却在一对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外突的爷孙需要帮助时转身离去,视若无睹。
尽管觉得奇怪,但他们还是立即跟上了锦晏。
一路无话。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王府外面。
北地王照常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着,见到平安归来的锦晏兄妹,他先是露出笑意,察觉到几人表情各异后,笑意又收敛了起来。
待回到府中后,锦晏被侍女带下去洗漱了,北地王才问起缘由。
钟行讲完经过,不解道:“大父,有什么问题吗?”c
北
地王沉思片刻,说道:“我在此处住了多年,从未见到过你们所看到的情形。”
但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他心里非常清楚,如今的天下,早已变得跟前朝覆灭前一样了。
萧去疾神色微敛,“大父是说,那些衣衫褴褛卖儿卖女的百姓,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钟行摇头,“他们各个都瘦得皮包骨头,疾病缠身,那种将死之人才有的气息,是装不出来的。”
萧去疾看了他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那些人,是被人特意安排或者说特意驱赶到这条街上来的,至于目的……
钟行冷笑了一声,讽刺道:“这难道又是那位的计谋?他这般安排,目的是什么?看你和小晏儿会不会做善事买下那些可怜的百姓吗?”
“陛下多虑了,我纵是再傻,也不会跑到长安天子脚下收买人心。”萧去疾自嘲地说道。
说罢,他又无奈而笑,“如此伎俩,我们俩竟都没看穿,差点就坏了事。”
才说着,亲卫急匆匆走了进来。
“王爷,小翁主要的人都带回来了,要如何安置呢?”
这话一出,萧去疾和钟行又同时变了脸,纷纷转头看向等待命令的亲卫。
钟行诧异道:“都?”
萧去疾亦道:“人在哪儿?”
片刻后,北地王与两个孙子站在王府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府外歪七扭八倒着的上百个人。
说是“人”,其实是有些含蓄了,他们中许多人,早已病入膏肓,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可是锦晏点名要他们,他们就是人!
钟行问那亲卫,“小晏儿何时吩咐你们的?”
他和去疾一直跟在小晏儿身边,竟然都没发现她给这些亲卫下令。
那亲卫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道:“这道命令,小翁主三年前就已经下了。”
钟行嘴角一抽,看起来极为滑稽。
而去疾则了然道:“我想起来了,之前带晏儿出门,她看到路旁有人饿死,便对府中人说,往后见到如此情形,不论多少人,都要带回去安置,我没想到……”
没想到晏儿即便识破了天子的险恶用意,也依旧不改初衷。
哪怕这里面混着许多天子派来的奸细。
就在几人商议该如何安置这些百姓时,锦晏出来了,她说道:“陛下赏赐了我百亩田地,正好我们从北地带了麦种过来,便让他们去为我种麦吧。”
乱世,最稀缺的资源便是人。
等她的麦子熟了,就能活更多人了。
第764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46)
衣不蔽体无处可去的百姓被北地王府的亲卫护送着去了锦晏的田庄上,在那里,他们会吃到饱腹的食物,穿上暖和的衣服,亦会有医者为他们看病。
而他们所要做的,仅仅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种田。
对最底层的庶民而言,在田地里劳作是他们与生俱来就会的本事,他们知道该何时播种,何时锄草,何时收割。
他们与土地的感情是最深的。
只是世道不公,他们辛辛苦苦所种出来的粮食,要么成了庞大税赋里面微不足道的一个数字,要么成了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仓廪中放着发霉的一粒麦种。
甚至于,他们最为珍视的土地,连同他们的家人,都会成为豪强世族家中家产的一部分。
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还要服必须去服的徭役,家中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就只剩下拼命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然后又在某个寻常寒夜或烈日下倒在路边的一堆腐肉,无数的蚊蝇蛆虫和秃鹫爬在他们身上,贪婪地将那些烂肉一口口吃掉,最后只余下白骨森森,又被厚重的黄土深深掩埋。
也许,若干年后,当这里的黄土被扒开,这里发生的一切才会为人所知。
也许,寒来暑往,斗转星移,这里的一切会被埋入更深的黄土之中,永远也不见天日。
但这一百多人,到了锦晏手下,除却生老病死不可控,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活下去。
……
“小晏儿,你不是已经知道那位的用意,怎么还将这些人都收留了?”
钟行不解问道。
锦晏道:“陛下对北地的忌惮,早已根深蒂固,就像附骨之疽一般难以除去,我收不收留这一百人,并不会改变他对大父祖父的怀疑忌惮。”
左右不论他们怎么做,都无法改变天子心中所想,那她为什么不顺心而为,做些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呢?
难道就因为天子的忌惮,就对那些流民置之不理,任由他们惨死路边,黄沙遮尸吗?
若是这样,纵然这天下最终覆灭,他们又要如何令天下臣服,让他们相信阿父不是又一个陈帝呢?
锦晏说完自己的考虑后,北地王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又挑剔的看了一眼两个孙子。
萧去疾和钟行面面相觑,都极为尴尬。
想到锦晏给那些流民制定的待遇,钟行又道:“那他们这些待遇,是否太好了些?”
就不说冬夏的新衣和休沐了,只那个一日两餐,便足以让全天下大多数人眼热了。
如今这世道,能保证一日两餐就不错了,许多人家一天就只吃一顿饭,还是一些稀得不能再稀的稀饭。
锦晏
理所当然道:“怎么会,北地造纸工坊那些工人,也是如此。”
钟行提醒他,“可这是长安。”
锦晏不以为然,她说道:“长安又如何?长安的百姓,便不是百姓了?难道就因为他们生在长安,就低人一等吗?”
“低人一等”这个词和长安联系到一起,让正在喝茶的钟行差点没忍住喷出来。
小晏儿是真敢说啊!
长安的人,从来都是用鼻孔看别人,也就小晏儿能说出长安人“低人一等”的话。
钟行无法反驳锦晏,便将目光投向萧去疾,去疾啊,这可是你亲妹妹,你管管吧!
萧去疾咳了一声,在钟行期待的目光下开了口,“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吧。”
钟行:“嗯?”
钟行:“什么???”
他嘴角抽搐,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去疾,那眼神痛心疾首,像极了看着一个叛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明知道天子最忌惮这些,小晏儿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啊,你这当哥哥的居然不阻拦?
锦晏不以为意道:“表兄,做事瞻前顾后的,你太保守了啊。”
上方喝茶的北地王嘴角抽搐,萧去疾忍着笑,钟行亦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什么意思?
合着你们这些保守派都觉得我这激进派太保守了?
这简直是对他的莫大羞辱!
……
尽管钟行觉得锦晏的举措多少有些冒险,可他也无法反驳锦晏,便只能听之任之,加以辅佐,好让这事完成的更为彻底。
就在收容流民的第三日,宫里再次来人,传天子令,招锦晏一人入宫。
来长安这么久,每次入宫都是兄妹两人一起,第一次得到让锦晏单独进宫的诏令,想到锦晏要独自一人面对那危险重重的宫闱,萧去疾简直坐立难安。
“哥哥,安心,不会有事。”
安抚好家人后,锦晏跟着使者离开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