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是他们这里的常客,时常混在他们中间,不过对于这些国之大事,他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当然,没有人发现,在另一个商人说出北地那边对乞丐十分友好,只要勤劳守法,不仅给吃给喝给活干,还有银钱拿,可以享受北地庶民才有的待遇时,他眼睛其实亮了一下,不过很快又熄灭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他见过太多了。
一开始,不论是地主还是豪强,都是以“利”诱惑他们,却又在事毕之后
将他们推入深渊。
有次他们被骗去给一户豪强家中修建墓地,起初豪强家中对他们也是好吃好喝招待,可在墓地快修建完成时,豪强却突然变脸,欲将他们这些知道墓地墓门所在的人全部都杀死。
就这样,因家乡被洪水淹没后与他一起逃出来的十几个乡党,全部都死在了豪强的毒计之下,而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也残了一只手一条腿,永远都无法做个正常人了。
经历这样惨绝人寰的谋杀骗局,他并非没想过报案,可是在他报案之前,那户豪强便以诬告为名,与官府勾结,杀害了十多名发现其阴谋后报案之人。
乞丐人微言轻,消息闭塞,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豪强为了杀鸡儆猴所找的替死鬼还是与他一样真正的受害者,但此番行径,确实也警告了他。
他就是一个失去了家园田地亲人后一无所有的一个逃难者,一个卑微低贱如蝼蚁哪怕当街死去也不会有人侧目的乞丐,妄想以自己卑贱弱小的力量去扳倒那官府都要以笑相迎的豪强,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他不甘心啊!
他们所有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他们交了赋税,他们服了徭役,他们服从了官府的一切命令,他们亦为这天下做出过为微小的贡献,可当他们遭遇不公,失去生命时,却无一人站出来为他们主持公道。
这让他如何甘心呢?
不甘心啊!
乞丐低着头,污糟脏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庞,让人无法看清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个沉默了许久的匠人说道:“我要去北地了。”
其他人听闻,都微微一愣,神色诧异地看向了他。
那匠人不过二十多的年纪,鬓间却已经有了白发,脸上更是布满了沧桑的痕迹,还瞎了一只眼。
面对众人的不解,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乍然看到他被齐齐斩掉了手指的半只手,有人惊愕出了声,但其他与匠人相熟者却都沉默无语。
他们都知道,那只灵巧有力的手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的。
匠人看着自己曾经做出过许多器械的手,脸上是凄苦惨然的笑,“只因
我做出了一件与北地的水车相似的器物,他们为了得到方法,便以我的家人威胁我,又在我教会了他们如何制作水车后将我的家人尽数杀害……”
说到这,他眼中掉落一颗泪,声音也是哽咽起来,夹带着深深的恨意,“九口人啊,可怜我父母兄长,可怜我妻…还有我的一双儿女,他们不过才三岁,也被人拦腰斩断,连尸首都被烧了……”
这般伤心锥骨之事,让匠人情绪无法平复,无法将后来的话说下去。
有与他相熟的匠人替他解释道:“他这手,便是那时被斩断的。”
众人都沉默了。
随即有人问道:“那他为何还活着呢?”
说出之后,这人也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致歉,又解释道:“我是说,那些豪强,做事不都喜欢斩草除根吗?”
那人苦笑了下,“斩草除根?他们都一手遮天了,他就算活着也无法复仇,还能对其他匠人形成威慑,他们为什么要斩草除根呢?”
提问的人再次沉默了。
大家都缄默不言,好似变成了哑巴一样。
过了许久,匠人才道:“我听闻,北地十分重视工匠,不论你是做什么的,只要你有手艺,便可谋一份活计。”
他看了看自己残缺的右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我的右手是废了,可我还有左手,还有一双脚,只要我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放弃祖传的技艺,也不会忘记我全家的仇恨。”
终有一天,他会替家人复仇!
匠人说罢,又看向其他人,“我听闻昨晚城西又杀了诸多流民,我虽烂命一条,却也背着深仇大恨,我不能死在这里,故我愿意去北地一试。”
顿了下,他将目光定格在给自己捉虱子吃的乞丐身上,“愿意与我一道同行的,宵禁前,城外碰面。”
说罢,匠人起身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似有意动,却也有些踌躇。
走还是留?
就在众人犹豫的时候,乞丐支撑着一旁的石柱,缓缓起了身,跛着一条腿离开了。
另一边,萧去疾已入宫。
皇后正在禁足,他不用去拜见高高在上的皇后,只需应对天子一人即可。
天子问他来时可曾听到了什么,萧去疾便跪下请罪,说自己身为兄长管教不严,才会让锦晏自作主张收容那些流民,若此举有违律法,待他回去,便立即将那些流民驱散,并好好罚锦晏一顿,兄妹俩一起为此事赎罪。
天子听罢,沉默良久。
不多时,萧去疾身形踉跄离开了皇宫。
当晚,长安城外。
匠人撑着酸痛的腿脚,望了长安城门许久,最后又摇了摇头,不带一丝失望的转身。
就在他要离开之时,身后却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
他倏然回头,双目死死看向摆动的荒草地,却见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吃力地从荒草中站了起来。
第767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49)
残缺匠人与残废乞丐的离去,没有在繁华的长安城激起一丝波澜。
无人会在意他们的离去。
即便是严格排查可疑人员的城门守卫,在看清他们的样子后,也会皱着眉屏住呼吸,一脸嫌弃又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他们出城。
这样一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满身臭味又创造不了任何价值的人,对长安城而言,是多余的累赘。
可他们不会想到,就是不被他们所容忍的这些弱小的存在,在凝结起来的时候,也会爆发出让天地都震荡的力量。
从这日起,每日都有乞丐出城。
他们或面黄肌瘦疾病缠身,或衣不蔽体残缺不全,总之每个人都长着一副活不到明天的样子。
他们是瘟疫,是城门守卫和长安豪贵避如瘟疫的人。
而现在,这些瘟疫要自行离去,怀揣着对未来和命运的忐忑,去往一个传说中才存在的圣地。
他们希望那是属于他们的新家园。
……
北地王府。
萧去疾进了宫,钟行外出回来后便陪锦晏看书,看了没一会儿,他就开始犯困打盹儿。
在他快要睡过去时,他听到了锦晏的声音,“表兄,如今街头还能看到无家可归的流民吗?”
钟行的脑袋瞬间清醒。
他端正身体,神色认真,颔首道:“不多了,一连几日,我都没在主街上看到过行乞的人…我派出的线人来报,这些日子以来,每日都有数十流民商户匠人离去。”
锦晏问:“这么短时间内,如此多的商户匠人乞丐离去,官府就没有任何举措吗?”
钟行却摇了摇头,“每日进出长安城的人不知凡几,几只‘蝼蚁’的离去,自然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
没准,官府正在窃喜,少了这些动乱存在,他们便不会再被上方责罚,便可以高枕无忧升官发财了。
说罢,钟行看向锦晏,“怎么,哪里不对吗?”
锦晏道:“官府是官府,那陛下呢?”
钟行一愣。
官府所想,不也是陛下所想吗?
不!
不一样!
钟行脸色大变,“你是说,天子仁德,不愿意看到长安城有乞丐出现,却也不允许他们投奔他地?”
锦晏看着他,反问道:“如果是你,你会让他人知道那些乞丐都是在你的地盘上活不下去后逃出去的吗?”
钟行摇头。
尽管他不是天子,但若站在天子的角度,那么乞丐奔逃一事,便是在挑衅天子的权威,是在打天子的颜面。
作为天子,又如何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
钟行面色一沉,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迟了。”
钟行心下一沉,似乎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锦晏捡起了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书,喃喃道:“太迟了。”
这是长安。
天子要杀人,是不会留余地的。
……
钟行出发后,锦晏立即找了北地王,将事情告知了他,又派出了亲卫负责保护钟行安全。
北地王安排了一些事回来,便看到锦晏独自一人站在烈日之下,面对着皇宫的方向,也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