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侍又开始叫嚣了,“‘请’什么请!北地都造反了,没有翁主了!”
说罢,他又对石明提议道:“奴婢听闻,萧氏女乐善好施,经常赠与街坊邻里一些吃食以拉拢人心,借此行不轨之事,将军听我一言,还是赶紧将这条街上的人都抓起来,交予廷尉逐一审问,没准能打探到一些叛贼的下落!”
不等石明反驳,他又道:“对那些刁民,只要严加拷打,一定能够查到有用的消息……只是,若陛下论功行赏时,还望将军不要忘了小人的功劳!”
他已经在幻想着日后的破天富贵了,却没看到此刻的石明眼底已经是杀意滚滚。
这些人,真该死啊!
此情此景,也让石明想起了另一件事。
晋阳公主性情刚烈,手段果决,这是朝中上下都知道的事,故而当天子近侍在北地失去行踪,后又有他们被晋阳公主杀死的消息传来时,朝中众人是丝毫不感到意外的。
那可是晋阳公主啊。
惹急了,她是连天子都当面骂的,打杀一个近侍怎么了?
如今,看着一旁天子近侍那副令人作呕的丑陋嘴脸,石明险些就忍不住想要拔刀了。
是他们错了。
不是晋阳公主残忍嗜杀,实在是这些近侍狗仗人势,不做人事,真真罪该万死!
可惜了。
石明满心遗憾,今日众目睽睽,是下不了手了。
就在这时,他耳朵一动,眉头也随之拧起。
什么声音?
他还未转身,便听有人惨叫着倒了下去。
看着眉心中箭的天子近侍,久未征战的石明终于想了起来,这是他以前最为熟悉的声音,是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
杀气。
这一瞬间,石明仿佛又回到了他的战场。
然而,突如其来的意外却没给他太多缅怀过去的时间,铺天盖地的箭矢已经射向了他们。
被锋利的弩箭射中肩膀时,石明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北地真反了?
……
当“石明重伤”与“萧家二子不知所踪”的消息传入宫中时,天子正在等待方术士的占卜。
占卜什么呢?
自然是北地王的下落。
为了杀死萧睢,他精心策划了一场围杀,尽管半数郎卫军精英为此付出了生命,但好在最后找到了萧睢的尸体。
一具生前被万箭穿心死后又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从尸体的特征与遗物看,这具尸体的主人就是北地王萧睢,萧睢曾经的亲卫也亲自查验过,证实了这一点,但天子却有些将信将疑。
他希望萧睢已死,但万一呢?
故而,在经过了参与围杀的郎卫证实,萧睢亲卫的肯定以及仵作的查验后,依旧
不信萧睢真的死了的天子又召来了方术士,让其为他占卜一卦。
若方术士说萧睢还活着,那即便翻遍整个天下,他也是要将萧睢找出来。
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方术士还在占星楼上跳大绳,外面的近侍却是急得快要跳脚了。
一刻钟后。
方术士停下,不知他跟天子近侍说了什么,很快占星楼里就响起了天子爽朗而豪迈的笑声。
听闻此声,外面传信的人才松了口气,再次请求守卫之人,希望能将石明一行人遇袭以及北地王府人去楼空的消息告诉天子。
岂料,天子听完,第一句话便是让郎卫将他带下去。
不仅是他,就连同他一起传话的人都一样。
近侍们瞬间脸色惨白,乞求连连。
“奴婢冤枉!”
“是石将军,是他串通北地,不遵陛下的命令,故意放跑叛贼啊!”
“陛下,他们都在骗你啊——”
求饶声戛然而止。
众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天子沉着脸离开了占星楼。
他一走,很快便有一队宫奴上前,有人拖尸体,有人擦血迹,很快占星楼便连一丝血腥气都闻不到了。
另一边,天子来到了重伤的石明面前。
浑身是血的石明躺在一块门扇上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身上中了三箭数刀,到处都是伤,最危险的一箭扎在心口的位置上。
天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里满是审视。
石明微眯着眼,余光看到天子的眼神,只觉得无比悲凉。
他都快成半个死人了,陛下竟还在怀疑他的忠心,他是该感谢陛下对他的看重,还是该为像他一样为陛下为大夏出生入死的人感到悲哀呢?
“陛下,臣有罪……”
“你岂止是有罪,你串通北地,放跑贼寇,罪该万死!”
石明骤然闭上了眼睛。
终于,来了。
第784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66)
石明该死。
但是。
在天子眼中,罪该万死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若将这些人按照该死的程度依次排列,只怕石明连前十都进不去。
自然而然地,死也轮不到他。
石明活了下来,却被褫夺了一切封赏,囚困于廷尉府大牢;而他的家人,受到他的牵累,不论功绩,全部被贬为庶人,流放西南了。
廷尉府。
“石明,领旨谢恩吧!”
侍人依旧高高在上,可此刻的石明却没了先前想要杀人的冲动,他甚至努力地朝着傲慢的侍人磕头,大声喊道:“罪人石明,谢陛下不杀之恩!”
待传旨的侍人离开后,伤口不知第几次崩裂而出血的石明却两眼一闭,狠狠将头撞到了地上。
流放啊!
江南卑湿,丈夫早夭。
长安尚在倒春寒,可南方之地,却早已春回大地,炎热无比了,更遑论南方还有蛊虫,开辟南郡时,不知多少将士死于血吸虫病,他的老母妻儿,如何能承受得住那里的一切?
随即,他又苦笑了起来。
老母年迈,妻子多病,儿女又娇弱,莫说感染那血吸虫病,他们能否走到南郡,都未可知啊!
陛下。
您当真是仁慈,当真是宽宏大量啊!
若早知今日……
早知今日,萧羁被朝臣污蔑造反的时候,他便不该为了保全自身袖手旁观,不该任由事态发展到此种地步!
悔之晚矣啊!
就在石明悔恨万分时,牢房的铁链忽然响了起来。
有人走了进来。
石明受伤过重,失血过多,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甚至连来人是谁他都看不清,可他明显地感知到对方在替他止血上药。
不知过去多久,石明忽然睁开眼睛。
牢房里除了他,空无一人,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伤口处传来的痛楚告诉他,他的血已经止住了。
恍惚间,石明好像听到了什么。
他怔愣半晌,忽而哑声笑了起来,两行血泪也在他的眼角流了出来。
萧羁啊萧羁!
……
北地。
“阿嚏!”
萧羁才打了一个喷嚏,他身侧马上小小的冷面少年便看了他一眼,“阿父,你吓到我的马了。”
说话的人,正是萧锦安。
在军营训练的那些日子,他以为自己只有等到长大才有机会上阵杀敌,没想到老天待他不薄,竟这么快便满足了他的心愿。
不过他话音刚落,脑袋上便被人敲了一下。
萧羁一身戎装,威严无比,只是俊朗的脸上又多了两道细长的疤痕。
此刻,他嘴角噙笑,“这样就吓到了,还如何上战场?”
萧锦安的表情凝滞了,
为了此次机会,他不知道求了大哥和阿母多少次,他可不想到手的机会就这么溜掉。
识时务者为俊杰。
萧锦安闭了嘴。
萧羁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没完没了。
“怎么不说话了?你大哥在信中说,这马可是你要死要活自己选的,安,你这眼光不行啊!”
萧锦安瞪了他一眼,他瘦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早就没了,但此刻气鼓鼓的,一张脸还是变成了圆球。
萧羁看着他,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狠狠捏了几下,萧锦安挣扎半天,发现敌我力量对比实在太过悬殊后,才忍不住哇哇大叫,控诉起来。
谁料,萧羁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直到萧锦安一张脸都变得通红,他才心满意足的撒开手,哈哈大笑起来。
“阿父,待回到家中,我要告诉阿母!”
萧锦安大声控诉。
萧羁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他对着傻儿子道:“安啊,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阿母不会信的。何况,从军在外,一切要听主将命令,我说你违抗军令,肆意妄为,你阿母未尝不会相信。”
萧锦安:“……”
阿父怎么这般无耻?
无耻的萧羁满脸都是笑,可他猩红的眼底却是深得化不开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