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北地所有军民严阵以待,欲与长安来的平叛大军展开殊死之战时,一个又突然又滑稽的消息打了个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王府里,帮着哥哥们处理公文的锦晏目瞪口呆看着陈遂,“你说什么?”
陈遂道:“翁主,您没听错,大将军确实已经与叛贼开打了,只是此‘叛贼’非‘彼叛贼’。”
萧去疾回过味来,不由哂笑,“看来,除了皇家不想要这天下,其余野心家都想要从中分一杯羹啊!”
在北地准备迎敌的时候,其他几路叛军竟直接朝着长安的大军杀过去了。
只是,这些人是不是太过小瞧长安了?
他们说长安那些守军不是威胁,是因为他们深知常年与匈奴作战的北地军有多凶猛厉害,而不是说长安军便真的如同鸡肋一般。
可这些联军首领,却仿佛真把长安守军当成了废物,竟幻想着能以他们合力将长安军全力绞杀,生擒天子,重新瓜分天下。
萧去疾感慨完,转头却看到兄长与妹妹都在笑。
忽地他也反应了过来,这般有什么不好呢?
大父与阿父本就是赤诚忠心的大将军,是朝中奸佞作祟,谗言诽谤,挑拨离间,而陛下又生性多疑,偏听偏信,冤枉忠臣,才将阿父逼到了绝路,让阿父不得不起兵,与朝中奸佞对立,只为保护北地无辜庶民,还天下长治久安。
如今,天子昏庸无道,宠信方士佞臣,使得朝中奸佞当道,忠臣良将被肆意杀害,无辜百姓惨死,天下动荡不安,各地纷纷反叛,作为天子忠臣的阿父,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叛贼将天下搅个天翻地覆,看着生民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呢?
阿父只是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安宁乐业啊!
另一边,更早得到消息的营地里,萧羁的一众亲信与谋士同样也是喜笑颜开。
“看来,上天都站在我们这边!”
“天助大将军!”
“天助主君!”
不同的人喊着不同的称呼,纷纷朝萧羁道贺,然而被恭贺的主人公却正在呵斥他那三天不打就皮痒的小儿子。
只因王府送来的信他才看了一眼就被萧锦安给抢走了,且这小子不小心又将羊奶洒在了上面,后又将其撕破,有些字已经无从辨认了。
萧锦安连忙认错,众将士也都开口求情,但最后萧锦安的屁股还是免不了受了一顿打。
可偏偏这小子又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屁股被他连累了,他连句道歉也没有,便又凑到萧羁身边去看各地送来的情报了。
“阿父,这个秦将军是谁,他怎么还打算偷袭长安啊?他有多少兵马?”
萧羁虽然刚打了个他,但对他的问题却很耐心的解答了。
萧锦安听罢,不由发出了惊讶之声,“五万兵马?他是疯了吗?他是不想活着离开长安了?”
纵然是他,也没这么轻狂啊!
萧羁听着,忍俊不禁道:“他没疯,只是利益动人心,先前陛下征召大将讨伐叛军,朝中将士纷纷推辞避让,甚至不惜装病断腿,最后让年过七旬的老将军挑起了担子,他们大约是以为老将军一走,长安真就无人可用了吧。”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一步昏招,结果便是白白断送那五万将士的性命与长安遍地的尸骸而已。
萧锦安思考了一会,忽然道:“就是所有人都装病,不是还有陛下吗?我听阿母说,天下一统之前,都是陛下亲自带兵打仗的……”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又想起了后面发生的那些事。
而萧羁,脸上也露出了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感慨的表情。
曾经的陛下,也是无数人心中的明君,
可人心易变,积重难返,天下动荡至此,陛下纵然有心改变什么,也回不去了。
更何况,陛下是根本不可能改变,那样便是承认他犯了错。
高高在上如天子,怎么会有错呢?
长安。
当消息传到皇宫时,天子正穿着一身玄衣,在十几个深受他宠信的方士的簇拥下,修炼长生大法呢。
信使满脸焦急,生怕耽误国家大事,点头哈腰求了门口近侍数回,只想让他们通传一声,将消息告知天子,却因他着急之下说了几句让近侍不爱听的话,被安上了一个打扰天子修身的罪名不说,还挨了一顿毒打。
第795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77)
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在经过了层层传递后,在诸多明哲保身人士的推脱下,最终由一个因负责而枉死的信使拉下了帷幕。
战场形势本就瞬息万变,当各地叛军围攻老将军的消息传至长安时,真实的战场早已不知更新了多少版本,死于其中的士兵和百姓更是不知凡几。
然而,直到长安遭到偷袭,天子才终于有闲情雅致翻看日前收到的军报。
多地反叛,老将军被围,长安遇袭……
一个个令人咋舌的“意外”混杂在一起,总算是让这位沉迷于修仙的天子短暂的清醒了片刻。
大厦将倾?
不。
他的江山,他的天下,会该和他一样永生!
那么到底是哪儿出错了呢?
天子才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他放眼看去,满堂的文武大臣,往日能为了萧羁是否有反叛之心争得你死我活,打得头破血流的一群人,此刻却衣冠楚楚的站在那,眼观鼻鼻观心,端的一副事不关己的可恶做派。
是这些人,就是这些心怀鬼胎的庸碌之人!
当然,那些恃宠而骄,连军中急报都敢阻拦的侍人,更是胆大包天,罪无可恕,罪该万死,诛他们十族也不为过!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这一次,不止朝中大臣,世家大族,连天子身边服侍的近臣也悉数被杀。
一些人死了,一些人又来了,皇宫仿佛还是那个皇宫,只是宫中血迹尚未干涸,没有人会天真的觉得自己得到了飞黄腾达的机会,只会整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等待着自己和亲眷人头落地的那天。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般想。
他们身份卑微,如污泥草芥,看似唯唯诺诺谄媚讨好,总是一副贪生怕死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则却掌握着宫中发生的一切事务。
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便会抓准机会,对那个给天下苍生带来了无数苦难的人以最重的一击。
如那救过他们的命,犹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小女娃说过的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如锦晏等人预测的一样,叛军虽然偷袭了长安,但也仅在偷袭之初占了些便宜,之后不过一月,他们就被打得缴械逃跑了。
眼看着那五万人这么轻易就败了,其他叛军也都有些慌了。
长安守军当真如此厉害?那他们还要不要继续反呢?
有人英雄气概,一心除昏君安社稷。
有人首鼠两端,多方逢迎下注,只为乱世结束时能分一杯羹。
也有人被吓破了胆,本就是乌合之众,经此一事,不由都做鸟兽散。
但也有很多人,在真正看清了形势后,选择了向北地投诚,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们不只想要功名,他们更想要活下去,拉着家人一起,拉着许多不该死的人一起,活下去。
……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一年。
从冬日的第一场大雪降下开始,萧不疑与萧去疾兄弟俩便一直奔波在路上,不是在输送粮草,便是在保障民生。
好在这几年来北地一直也算风调雨顺,除了冬日的大雪和凌烈的寒风,其他季节并未遇到太多毁灭性的灾害,加上堆肥沤肥和优选种子改良农具等多种促进生产的发明助力,北地的粮食连年来都是大丰收,百姓有余粮,军队的粮草也能供应上。
他们在外奔波,锦晏便陪着晋阳公主巡视北地城内外的情况。
结束了为期半月的行程,母女俩星夜赶回王府时,一封来自长安的信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它犹如墨家最新研制出来的信号弹一般,在锦晏与母亲的耳边炸开了。
但很快,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锦晏迅速回神,她立即看向晋阳公主,却见她神色如常,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但那只握着信纸的手却在微微发颤,骨节也因攥得太紧而发白。
“阿母……”
锦晏轻轻握住晋阳公主的手,又被那只往日温暖柔和的手上冰冷的触感刺了一下。
她往前挪了挪,将自己被炭火烤的暖烘烘的身体靠在了晋阳公主怀里,软声说道:“阿母,信上只是说天子遇刺,并未有太多言语,或许……”
不等说完,她耳边便响起了晋阳公主太过平静而显得冷酷的声音。
“死了最好。”
锦晏并不意外听到这样的回答,只是阿母的身体实在太冷了,情绪也太平静了,让她不免有些担忧。
天子于她,不过是天子而已。一个曾经英明过,也做出过政绩,但后半生一直昏聩无道,导致天下苍生不得安生的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