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也没想到,新皇会将十分严肃的军事会议变成一场求神问卜的笑话。
一开始,新皇召来方士,让其占卜此战吉凶,但不论方术士怎么卜,结果都一样,大凶。
新皇不信,又换一人继续,结果还是大凶,
将领们心说行军打仗不能只看占卜的吉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双方实力悬殊太大,而一方又实在不得民心,那战败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哪里是方术士一通求神问卜可以改变的。
但新皇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也根本不会听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他先是杀了占卜的那几个方士,当着几位将军的面割下了方术士的头颅,将其抛给他豢养的猛兽之后,又召来了一批新的方术士。
再占,再卜。
什么,还是大凶?
那就再杀!
杀他个片甲不留。
杀他个血流成河。
杀他个天昏地暗。
一天过去,行军打仗的事宜是一点也没提及,方术士的鲜血却差点染红了整个皇宫。
临到结束,新皇提着滴血的刀看向诸位将军,“各位将军,此战,可胜?”
眼睁睁看着新皇杀了那么多的人,但凡不是猪油蒙了心的都知道这位新皇帝有多嗜杀变态,对他自己坚信的东西有多么深信不疑,这时候还说什么“大凶”,“必败”之类的话,无异于自掘坟墓。
几位将军当即保证,此仗一定能赢!
纵然他们心中没有丝毫底气,可这时候也绝不能提半个“不行”,否则便是拿自己整个九族找死。
新皇听罢,面露狂喜,哈哈大笑着将最后一个染血的头颅抛到了一位将军的怀中,留下一句“朕等着诸位的好消息”便转身离去了。
新皇走了。
几个将军面面相觑,沉默不言。
打仗?
打胜仗?
拿什么打?
你有民心支持吗?
你有粮草后援吗?
你有人才可用吗?
自己篡位夺权,倒行逆施,残害百姓,为祸天下,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不占,竟然还妄想着打胜仗,打个鬼的胜仗!
几人对视片刻,有人刚想要说什么,却被身旁人堵住了嘴巴,并示意他皇宫不安全,一会儿出去再说。
等离开皇宫,几人借着商议军情的理由坐到了一起,才纷纷畅所欲言。
“这仗怎么打?我就没打过这样的仗!”
“国库的钱都被他们父子拿去修筑宫殿楼宇了,哪里还有什么存余?没有银钱,粮草从哪里来?”
“纵然有粮草,谁来押送?满朝都是昏庸短视见钱眼开的无能之辈,让他们筹集粮草,不是给他们送银子吗?”
“人才,粮草,军心,民心,一个不占,还要打胜仗,我是没这个本事的!”
“说到民心,谁能比得过北地去?”
又是为百姓提供改良后的农具,又是发放高产的良种,又是开放图书馆让学子读书,又是印刷书籍传播学识赢得读书人的支持,还减税减赋,收容流民……
北地所颁布的那些政策,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惠及百姓的好事,试问当今天下百姓,谁不想去北地呢?
莫说北地这几年本就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纵然北地粮草短缺,只怕那些百姓为了安定的好日子,也会对北地军倾囊相助,帮助他们赢得胜利,争得天下!
就这,还打什么?
短暂沉默后,有人突然环顾四周,小心翼翼说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诸位想打吗?”
众人沉默。
打?
纵然战争是赢得爵位最快的办法,可战场上刀枪无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马革裹尸了,谁会喜欢那种刀口舔血生死未知的日子呢?
“诸位觉得,当今天下,论打仗,有谁能赢得了大将军呢?”
依旧是沉默。
片刻后,一人说道:“论排兵布阵的天赋,全天下的将士加起来,只怕也比不过大将军一人。”
这话一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众人都说了起来。
在座的都是正值壮年血气方刚的男人,没有谁愿意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也很少会真的服什么人,但对大将军萧羁,他们却是心服口服。
“众所周知,我是老将军的学生,大将军算是我的师兄,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将军教会了我带兵打仗,大将军更是视我如胞弟,多次救我性命,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打我的父兄,诸位说是不是?”
“要这么算的话,大将军还多次救我于危难,对我已有救命之恩,我又如何罔顾昔日恩情,与他正面对抗呢?”
“那我还是大将军的结义兄弟呢,尽管后来因为一些事闹翻了,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有心人的栽赃陷害,在我心里,一直都拿大将军当作我的兄长敬重,世上哪有当弟弟的杀兄长的?”
“我自从军起便在大将军麾下,是大将军将我从一名最底层的士兵提拔到了他的亲兵,又给我施展才能的机会让我学会带兵打仗,让我有了如今的地位,大将军便如我之父兄,我不能对大将军不敬!”
“你们要这么说,那我这个老将军的亲家大将军的表舅又该如何说呢?”
……
“说来说去,谁都与大将军有旧,谁都不愿意做主将,不愿意与大将军正面对上,那这仗还打什么?”
“那就不打了吧!”
“好,不打——不对,你说什么?”
“既然都不想打,那就干脆不打了,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何必让他们白白送死呢?”
“陛下那儿——”
“陛下懂个锤子的带兵打仗!”
“有了虎符,有了兵,这仗怎么打,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干!”
第808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90)
长安诸将的心思,萧羁自然是不知道的。
都是男子汉大丈夫,绝佳的机会就放在眼前,谁不想建功立业,封侯拜将,留名青史呢?可再想,再渴望功名利禄,那也得有命享受啊。
一旦打输了,战死了,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封侯拜将留名青史?还有他们的家人亲眷,在他们战死之后,真的能逃过疯狗一样时刻想着杀人的新皇的迁怒吗?
新皇或许根本不在意战争的胜败,不在意叛军最后能否掀翻陈家天下,但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他输掉战事为他的政绩带来耻辱的人。
到时,又是一场血腥的屠杀,没有人可以从他的屠刀下活下来。
效忠皇帝,结局怎么都逃不过一个死,且如今的皇帝哪里还
有半点值得他们效忠卖命的地方?
既然忠君的结果是个“死”字,那他们自然要识时务一些,选择一条生路,一条对家人对百姓对天下都好的阳光大道!
……
数月后,凛冬,萧羁的大军已经占领了余县。
站在城门上,看着这座经历了重重磨难早已变得满目疮痍如今又重新恢复秩序的小城,萧羁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些往事。
“阿父,您在想什么?”
萧锦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从军太久,从小锦衣玉食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如今也跟军中其他将士一样,皮肤变成了坚毅冷硬的小麦色,眼神更是变得坚定而锐利。
萧羁回过头,见他身上用来挡风的大氅松松垮垮的披在背上,便稍稍弯腰,替他将大氅穿好,又系上了带子。
未入军营前的小儿子是什么样的?
萧羁脑海里闪过一个跟宝贝女儿一样漂亮好看的小子,但却十分闹腾,哪里有热闹他要去看,没热闹也要闹出不小的事情来,跟个皮猴子一样,是最不服管教的,哪怕被自己和公主训斥一顿,他也是口服心不服,转过头便将他们的训诫忘得一干二净。
可如今,昔日的小孩童脸上天真烂漫不再,虽有些稚气,更多的却是沉稳和坚毅,是一个行军之人才有的刚毅和果敢。
最主要的,他个子长了不少,自诩为大人,都不让他抱了。
萧锦安想伸手去扯大氅,却在萧羁警告的眼神下停了手,便只好努嘴表达自己的不满,“阿父,我根本不用穿这个,我一点也不冷。”
“是吗?”
萧羁看着他,“是真的不冷,还是因为这里离长安太近,你心潮澎湃,所以不冷?”
小少年面色不变,眼神却有些闪躲。
显而易见,萧羁猜透了他的心思,知道他在想什么。
萧羁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一仗赢得毫不费力,我们尚未发兵,余县的百姓就大开城门让我们进来吗?”
要说余县是他打的最轻松的一仗,也不尽然。
但这是让他感触最深的一仗。
没有杀戮兵祸,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血流成河,有的只是满城百姓赤诚的信任与毫不藏私的倾囊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