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全天下人的评价。
若无无疆,便无天下。
当这话传到锦晏耳中时,她正在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展示新做出来的葡萄酒,而就在此前众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辩论,主题为豆腐脑是吃甜还是咸!
从豆腐做出来开始,这样的论战就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了。
若非锦晏拿出新酒,阻断了他们的战争,只怕口头论战早已变成赤身肉搏了。
然而,随着一人的到来,本来停下的战争又开始升级,只因为他说了一句“吃什么甜咸啊,这不得吃辣的才香,辣子在哪儿呢?再给我舔一些辣子!”
甜咸两党的人瞬间好似遇到了邪教一样,瞬间虎目圆瞪,将杀人的目光投向了那人。
偏偏来人没有丝毫被死亡威胁的认知,反而盯着锦晏,目光灼灼,“殿下,你的宝贝辣椒,我可以多吃一点吗?”
辣椒是锦晏通过系统的指引得来的,起初只有一些种子,经过她和农家的努力,如今辣椒已经成了北地人们最喜欢的调味品,可惜目前太少,价格也稍微贵一些,想要整日都吃是不可能的。
身体缘故,锦晏如今吃不了太辣,她所种的那些,除了一部分送到长安,余下的大都便宜了两个人。
萧锦安和秦疏。
用他们的话说,在塞外打仗的时候,出发前熬一锅辣椒汤,让全军将士每人都喝一口,一场仗下来,将士们都得多杀几个敌人。
而他们自己,开打前嚼几个干辣椒开胃已经成了习惯。
现在秦疏问她讨要辣椒,她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只是这就得罪了甜咸两党的人。
钟行当即表示不满:“晏儿,你怎么能是辣党!你都吃不了辣!”
太上皇萧睢偏爱小孙女,此刻也是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匈奴之战后,他逐渐退了下来,却并未回长安去,而是留在了北地养老,有了太上皇坐镇,北地那些世家豪强都安分了许多。
现实由不得他们不安分,如今的太上皇,曾经的北地王大将军,征战了一辈子的他,可是真的杀人不眨眼的。
这也是锦晏的政策能够更好施行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王毋意味深长地看了将辣子当干粮吃的秦将军一眼,言简意赅道:“咸的,好吃。”
长公主明明更喜欢吃咸!
至于辣椒,呵。
在一堆大佬面前,太子心腹陈遂一直谨小慎微,话都不怎么多,但此刻也是忍不住说道:“豆腐的口感细嫩滑腻,还是甜口更好吃。”
话音才落,一个霸道张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甜什么甜,辣的好吃!”
王毋陈遂等人已经起身行礼了,秦疏则有些头疼的看了眼门口,情报不是说还有几日才能到吗,怎么这就来了?
只见一个英俊非凡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剑眉星目摄人心魄,大马金刀气势逼人,只是一张口说出的话实在气人,“不吃辣,那还吃什么豆腐,干脆去吃草算了!”
众人:“……”
王毋陈遂等臣子敢怒不敢言,但这里并非没有不能收拾他的人。
当萧锦安说完,对上上座那须发洁白看似儒家圣贤的老者时,他一双星目瞬间瞪得溜圆,声音也变得磕磕巴巴,“大、大大父,您怎么没回长安啊?”
消息明明说大父回长安了啊!
表面的儒家圣贤,实际的兵家至圣,此刻像个孩童一般,随手抄起一个碗便朝着那张扬霸道的年轻将军砸了过去。
“小兔崽子!”
“你敢让你老子的老子去吃草!”
年轻将军扯着嗓子认错求饶,兵家老头咬牙切齿磨刀霍霍。
小霸王阴沟里翻了船。
老将军年轻气正盛不减当年。
随着一声轻柔酣笑,整个大殿便被笼罩在了爽朗轻快的笑声当中。
第838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20)
大安五年,兼并西南数十部族。
大安七年,征辽东。
大安十年,西域三十多国俯首称臣,帝国双子星名震天下。
西域的加入,让整个国家的版图得到了空前的扩张,尽管此前朝廷已经通过文举和武举选出了不少人才,可在辽阔的西域面前,那些人手还是少得可怜,但这也让更多的人看到了出头的机会。
朝堂人才济济,莫说在朝堂一展身手了,就算是想要跻身朝堂的困难程度都不亚于平步登天,而西域偏远辽阔,黄沙漫天,天然的地理气候文化条件便会让许多人望而止步,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天大的机遇。
北地太学成立多年,培养出来的人才不计其数,锦晏作为院长,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想要去西域施展抱负的人才,唯独她自己,哪儿也去不了。
北地,是她所能抵达的最远距离。
再远?
那就要被抓回长安去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北地桃花始盛开。
锦晏站在城门口,新一批的学子齐齐俯身朝她大拜,她目送新一批学子穿过城外桃林,一步步迈向辽阔遥远而神秘的西域,眼中艳羡与欣慰并存。
她去不了西域,可这些传承了她理想与信念的人,会将她所思所想带到西域,带到西南,带到辽东,带到东海,带到她目光所至的每一处。
——
那是她亲手缔造的天下。
……
长安,朝堂。
西域已定,帝国周边彻底没了威胁,朝堂上那些人,一改往日齐心协力一致对外的势头,又开始互相攀扯,你来我往,勾心斗角,整日上演阴谋大戏。
每当这时候,端坐高位的盛武帝便会露出玩味不屑的笑。
大臣们吵得厉害,一开始只是阴阳怪气互相嘲讽拆台,慢慢地怒气上升,文雅的词汇不足以去表达他们的心思时,便会夹带一些各自家乡的语言,开始用旁人听不懂但清楚那就是骂人之语的词互相攻击,气氛焦灼,矛盾自然升级,言语攻击就变成了拉拉扯扯,最后又发展成为了当庭互殴。
而天子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玩味地看着脚下所上演的一场场好戏。
突然,有臣子跌倒后不小心往上一瞥,与正煞有介事打量他们——仿佛在看着一群乌合之众的天子对视一眼,忽而心头一惊,浑身冰凉,继而无视掉身后袭来的大脚与拳头,结结实实地跪地磕头。
“陛下,臣有罪!”
一石激起千重浪,一声惊醒梦中人。
殿内那些喧嚣嘈杂,那些阴阳怪气,那些羞辱谩骂,那些拳打脚踢,很多很多的那些,通通都不见了,静止了,仿佛这里变成了一个无声的世界。
很快,所有臣子,都顾不上整理他们平素最为看重的衣冠,齐刷刷跪了一地,言己有罪,罪该万死。
天子一直冷冷看着。
在众人喊了十多遍罪该万死后,他才缓缓说了一句话。
“那就都去死吧。”
众人一怔,满目骇然。
看够了戏,天子起身离去,留下大臣们惶惶凄凄,颤颤巍巍,惊慌失措。
这时,忽然有人想起了什么,立即一个滑跪,来到了同样一直不发一言的太子跟前。
“太子殿下!”
“求太子殿下开恩,饶过臣这一次!”
一人开口,百人效仿,满朝文武皆跪在了太子脚下。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俨然成了救命稻草。
太子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说你们大闹朝堂,视天子不存在,视礼法于无物,如今惹怒了天子,我也很难办,我也无能为力啊。
在他身后,钟行与王毋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十分不雅,却很应景。
在扮猪吃虎这件事上,太子可谓一马当先,无人能敌。
果然,没一会儿,大臣们便罚奉的罚奉,交粮的交粮,割田的割田,且都心甘情愿,没有半分勉强可言。
更有甚者,最先起头的几位大人,不仅亲手砍掉了家族在朝堂的诸多助力,壮士断腕,更需在长安最为繁华的街上重新上演一遍今日的好戏,取乐百姓,为期一月。
士可杀不可辱。
他们可以选择死,可他们选择了生。
于是,当锦晏回到长安,经过荣安街时,便看到了那一处处曾被人精心设计出来却沦为百姓笑柄的百官大戏。
侍女不解其意,还道:“怪哉,如今连说书唱曲的人都这么有气势了,乍一看仿佛见到了九卿之尊的大人们。”
锦晏听着,不由莞尔。
什么叫仿佛九卿之尊的大人,那就是九卿至尊的大人。
护卫时常保护锦晏出入各处,与大臣们接触繁多,自然认出了其中几位,但听着侍女天真的言论,看着自家长公主脸上促狭的笑,他便聪明地没有作多余的解释。
在百姓们或怒骂呵斥或拍掌叫好的声音中,锦晏的马车穿过街道,慢慢来到了宫门口。
暮色渐暗,宫门口却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