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叫作得道。
可我觉得不是的。
一个人,一生都不为了自己,怎么会开心呢??
也许是久住寺中,每日听玄真讲经的缘故,我很快便化了人形。
第一次幻化的时候,我从房梁上掉下来,刚好砸在了玄真怀里。
我还没来得及穿衣服,顿时羞得脸色通红,只拿还未收回的尾巴裹住身子。
玄真慌忙闭目,口中念着佛,垂着头不敢看我。
呼吸却在一瞬间变得急促。
他的心乱了,不再是一潭静水。
我顺势攀上他的肩头,对他用了魅术。
那一夜,玄真破了戒。
他再也修不了佛了。
第5章
我并不知道自己闯下了怎样的祸事,只心心念念想要玄真还俗,想跟他做一世夫妻。
直到降下天罚,三道天雷要将我打到魂飞魄散。
住持告诉我,玄真是天选的佛子,几千年才能出一个。
我诱他破戒,让他不能成佛归位,理应受罚。
天罚降临的时候,天边泛起异样的红,天光划破黑沉的夜幕,巨大的轰鸣声惊起无数飞鸟走兽。
我在山中四处躲藏,却躲不过这雷劫。
第一道天雷落下的时候,劈开了我藏身的山洞。
我蜷缩在墙角,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当我以为自己一定会魂飞魄散的时候,身旁落下袈裟的一角。
玄真挡在我面前,徒手接下了第一道天雷。
他身形微颤,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抱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不远处的山坡上传来住持焦急的声音:「玄真!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天意,你要逆天而为吗!」
玄真半跪着,一只手护着我,另一只手撑在地上,身子颤得愈发厉害。
语气却依旧坚定:「师父,以我的修为,她的魅术对我无用。那一夜,弟子也有错。众生平等,我的命并不比狐妖高贵。既如此,便不该只罚她一人。」
我瞳孔骤然缩紧。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他的心里,竟也有我。
可还未等我欢喜,第二道天雷降下,玄真依旧替我挡了。
这一次,鲜血浸透了袈裟,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住持仰头望着天空,焦急劝道:「玄真!你放开那妖孽,速速回来!你一世修为已经没了,扛不住第三道天雷的,你难道想要魂飞魄散吗?」
我捧住他清瘦的脸,拭去他嘴角的血迹,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玄真,你走吧,这是我的劫数,你拦不住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想跟你做夫妻了,我只想要你活着。」
玄真撑住身子,大口喘着气,没有说话。
住持不停地催促:「玄真!你还在犹豫什么?再不回来,后悔可就迟了!」
他摇头,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弟子,无悔。」
第三道天雷降下的时候,玄真的金身彻底毁了,连魂魄也被打得四处飘散。
我拼了命地想要将它们聚集在一处,却只留下一缕残魂。
我不死心,花了五百年的时间,才终于带他的一缕残魂转世。
我以为,我又可以见到玄真了。
可现实却给了我一记重重的耳光。
裴云礼不是玄真,即便是他的转世,也根本不是一个人。
玄真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第6章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三日了,疼痛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麻木的空洞。
三日时间,王熙道几乎把我的血放干了,只留一口气,为的是押我上刑场。
裴云礼始终没有来。
我闭上眼,任由两个小道童将我从地牢里拖出来,绑上囚车。
今日,是齐王妃三朝回门的日子,也是我的死期。
囚车从齐王府的后门开走,绕着王府走了半圈,快走到正门的前街时,王熙道喊了「停」。
我掀起沉重的眼皮往前看。
一辆颇为豪华的马车停在王府门前,裴云礼站在车前,扶住王妃上车。
他静静看着她,眼里的疼惜几乎溢出来。
就像他当初看我那样。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
耳边传来一声嘲讽:「江梨初,看见了吧?这一切都是他授意的,他不会救你,也不会有别人救你。」
半晌之后,囚车又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我的心也彻底死了。
王熙道将我绑上了刑场,要对我施以火刑。
他的法力在我之上,加上裴云礼对我的了解,想要暗算我轻而易举。
而我从未想过对他们设防。
妖和人就是这一点不一样,爱便是爱,恨便是恨,单纯又炽热。
可人却能做到对挚爱之人下手。
裴云礼这次对我下了死手,他承诺的换人并没有实现。
此刻,王熙道的小道童们将我架在火堆上,锁魂链缠住我全身。
他们要将我烧得魂飞魄散,以绝后患。
王熙道开坛作法,黄符撒得遮天蔽日,围观百姓纷纷叩拜他,口中念着「大师神通,降妖伏魔」,接着便站起来,对我扔烂白菜。
一通表演过后,他才终于出手,燃起手中的黄符,扔向我。
火舌一瞬间将我包裹,灼烧的疼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流下血泪,滴在胸前挂着的一颗佛珠上。
那佛珠闪了闪,又归于沉寂。
「王熙道,若我不死,必不会放过你!」我咬着牙说。
他唇角勾起笑意:「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下一刻,火光冲天,我终于忍不住疼得叫喊出声,却被百姓的欢呼声盖过。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释然。
魂飞魄散吗?也好。
这个烂透了的世界,我再也不想来了。
第7章
大火烧了整整半日,将我的身体烧得连灰也不剩。
王熙道自以为我已经魂飞魄散,得意地回宫复命。
我的魂魄悬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魂飞魄散,关键时刻,是那枚佛珠裹住了我的魂魄。
金色的佛光隐在大火中,这才没让王熙道发现。
而那枚佛珠,是玄真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如今也没了。
幸而我只有魂魄,感受不到心痛。
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只有恨意。
我要报仇!
我本想跟着王熙道,找机会杀了他。
可左思右想觉得不妥。
我如今只剩魂魄,法力也折损殆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只能先找个地方休养生息,等到法力恢复之后,再徐徐图之。
这世上,我唯一熟悉的地方,只有齐王府。
王熙道是贵妃的人,无事时不会来,寻常道士也没有胆量进齐王府捉鬼。
这一招灯下黑,是我保全自己的唯一办法。
我又回到了齐王府。
裴云礼已经回来了,但他没有去王妃房里,而是去了书房。
我坐在梁上,冷冷地看着这个曾说爱我入骨的男人,心中已没有半点波澜。
裴云礼没有感知到我的存在,唤来了他的暗卫秦峥。
「今日之事,办得如何了?」
秦峥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答话。
裴云礼只当他是默认,接着道:「她向来小性子,如今让她诈死,还要搬去京郊别院住,少不得要闹。你派人去寻些小玩意儿给她解解闷,等过些日子她想清楚了,本王再去看她。」
秦峥额上冒出冷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王爷,属下,属下……」
裴云礼觉察到不对,抬眸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有话就说,支支吾吾地做什么?」
秦峥见瞒不住了,猛地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上鲜血直流。
「回禀王爷!属下办事不力,没能拦住贵妃娘娘的人。今日,就在属下要将江姑娘换出来的时候,娘娘的人来了,不由分说便将咱们的人全换了,连属下都被关了起来,直到一个时辰之前才被放出来……」
裴云礼握着笔的手倏然一顿:「你什么意思?」
秦峥的头磕得更响了:「王爷,江姑娘她……没了。」
第8章
「胡说些什么!什么叫没了?」
裴云礼再也坐不住了,从案上起身走下来,一把揪住秦峥的衣领:「你再说一遍,谁没了?」
「是,是江姑娘,江梨初。」秦峥如实回道。
裴云礼闻言呆愣了片刻,忽然用手捂住心口,跌跌撞撞往门口走。
秦峥忙起身扶他,却被甩开。
「滚!没用的东西!你说死了就死了?本王没有看到尸体,绝不会信!」
裴云礼推开秦峥,命人牵来快马,往刑场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