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样的日子，维持不了多久了。
紫苏的身子坏得很快，不出半月就已经下不了床了。
人定时分，街上传来阵阵打更的梆子声。
紫苏仰面躺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数着，每响一下，她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看来时机到了。
我在她面前现身，她瞳孔骤然缩紧，朱唇微动：「你，你是……」
我笑道：「紫苏姑娘，你寿数已尽。我可以借给你两个时辰的阳寿，帮你完成一个心愿。条件是，待你死后，你这副身子要为我所用，你可愿意？」
她闭上眼，气若游丝。
单薄的眼皮下，眼珠肉眼可见地转了两下，眼角流出一行清泪，颤着声说了句「好」。
契约达成，我施法将妖力注入她的身体。
紫苏躺在床上，干瘪的身体开始催生出新的血肉，皮肤渐渐光滑饱满，原先空洞的目光也恢复了神采。
她不可置信地拿起铜镜，纤细的手指抚过脸颊，而后抬眼看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神仙！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我冲她摆摆手：「我不是什么神仙，你也不用谢我，咱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我的法力只够维持两个时辰，你还是想想自己有什么心愿吧。」
紫苏闻言，脸上的喜色消退，她转身看向窗外，喃喃道：「我还想再见董郎一面。」
第12章
夜色渐深，街尾的赌坊里灯火葳蕤。
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被人从赌坊里架出来，那人将他扔在地上，还对他身上吐了口唾沫：「呸！没钱还赌，下次再敢来，剁了你的手脚喂狗！」
男子却恍若未闻，努力撑起身子往赌坊里爬。
我问紫苏：「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人？」
紫苏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她扶起男子，眉眼温顺，低低唤了声「董郎」。
董良见来的人是她，眸光一闪，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往赌坊里拉，嘴里喊着：「谁说老子没钱？老子还有这么个美娇娘，够不够赌本？够不够！」
他这么一喊，赌坊里的人走出来，上下打量了紫苏两眼，脸上露出淫笑：「哟，这不是天香阁的紫苏姑娘吗？怎么，卖了一次的人，还能再卖第二次不成？」
众人一阵哄笑。
董良见他们不买账，扯着嗓子喊：「那又如何？大不了，大不了白陪你们一夜，不收钱就是了。」
赌坊的几个人相视一笑，便将紫苏往赌坊里拉。
紫苏被人推搡着，转头望向董良，神色戚戚：「董郎，你我夫妻一场，你怎能如此对我？」
董良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你个千人骑的破烂货，谁跟你是夫妻了？」
眼看着紫苏又要羊入虎口，我飘到她面前，问道：「他这般对你，你还视他如珍宝？紫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说不要他了，我便救你。」
紫苏抬眸，刚巧对上董良嫌弃的目光。
她像是看透了，含着泪摇了摇头：「不要了，终究是我看错了人。」
架着她的两个壮汉见她说话，其中一个笑道：「小娘子，什么要不要的，待会让爷几个好好疼你。」
我看向另一个壮汉，在他耳边轻声道：「紫苏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谁要抢她就是跟你作对。」
话落，壮汉的眼中瞬间蒙了一层白雾。
他推开同伴，结结实实揍了他一拳：「紫苏是我的，是我的！谁允许你肖想她的了？」
被打那人也不是个善茬，回了他两脚。
两个人当街扭打起来。
董良想上前将紫苏拖走，也被打了两拳，骂骂咧咧地跑了。
第13章
我领着紫苏跑到人群密集处，指着街边的栗子糕，对她道：「紫苏，你还记得你最爱吃的是什么吗？」
她望着我手指向的糕点摊，倏然落泪。
在紫苏的记忆里，最开心的是年幼的时候。
爹娘恩爱，家里有几亩薄田，每逢农闲，爹都会带她赶集，给她买上一份香甜软糯的栗子糕。
可天不遂人愿，紫苏十二岁的时候遇上大旱，大旱过后又是蝗灾。
爹娘死在了逃荒的路上，只剩紫苏一人逃到了京城的二叔家。
二叔嫌她多吃了家里一份饭，终日让她做粗活，养到十五岁便草草寻了门亲事，将她打发出去。
嫁与董良之后，她以为寻得了良人。
董良一开始待她极好，不仅会给她买栗子糕，还会温声软语，耳鬓厮磨。
那一日，董良说要带她去看戏，还给她买了一身新衣裳。
没想到两杯酒灌下去之后，等待她的却是阴暗的柴房和两个脱了衣裳的龟奴。
董良替她签了卖身契后便走了，走之前还嘱咐老鸨，说紫苏难管教，需得好好教训她。
从那以后，她再吃栗子糕，尝到的也只有苦味。
紫苏远远地望着糕点摊，默然流泪。
我安慰她：「还剩一个时辰。走吧，去买糕点吃，去喝茶听戏，做你想做的事，也不枉来这人间走一遭。至于那个人，他不值得你去想，更不值得你为他落泪。」
她抹了一把眼泪，而后望向我，笑着点了点头。
紫苏是在戏院里咽气的，台上还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
临走前，她问我：「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梨，梨花的梨。」我说。
她默念了两遍，对我笑道：「阿梨姑娘，多谢你，我此生已经无憾了。这副身子便赠予你，望你得遇良人，一生顺遂。」
不知为何，我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只能回道：「好，也愿你来世托生个好人家，一生无忧吧。」
紫苏走后，我的魂魄进入了她的身体，从戏院走了出来。
从此以后，我便是紫苏了。
我没有立刻回天香阁，而是又去了赌场。
董良从赌场旁的酒楼里走出来。
他不知从哪弄了赌本，这次似乎赢了些钱，喝得醉醺醺，一路上哼着小曲，手里掂着个满满当当的钱袋子，好不惬意。
紫苏死了，他却如此畅快，真是不公平。
我提着灯笼走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谁啊！敢挡老子的路！」
董良骂骂咧咧地抬起头，刚好与我的目光相撞。
我抬眸，勾起唇角，冲他招手：「董郎，你过来。」
只一瞬的工夫，董良的眼中泛起白雾，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向我走来。
「对，真乖。」我凑近，在他耳边轻语：「你害了紫苏的一生，如今她死了，你也该去死才对。」
我微微侧身，指着不远处的河道：「去吧，去死。」
董良点点头，神色木讷，像只提线木偶般，直直地往河边走。
扑通一声。
河中溅起一阵水花，几声扑腾的响动过后，便又归于沉寂。
明日，人们只会看见一具醉汉的尸体。
赌徒赢了钱，喝醉了失足掉在河里，再微不足道的事了。
我望着河边的方向微微一笑，提灯转身，往天香阁走去。
第14章
紫苏容貌姣好，也曾是天香阁的头牌。
可自从她得病之后，身子便垮了，变得面容枯槁，身形单薄，还时常吐血。
渐渐地，原先的恩客便不来了。
老鸨孙妈妈为了生意，特意从扬州买了个新头牌，名叫青鸢。
青鸢容貌更胜紫苏，又年轻两岁，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为人也颇为自傲，时常打骂丫鬟。
因紫苏是前头牌，便将她当作假想敌，处处找不痛快。
这一日，我从房中出来，迎面便撞见青鸢叉着腰，在教训小丫鬟。
她面前的两个小丫鬟是新来的，年纪大的约莫十四五岁，小的那个看着也才十二三岁，怯生生地缩在姐姐身后。
青鸢瞥了我一眼，嗓音拔高了两度：「两个没眼力见的东西！我房里的茶盏可是国公爷送的，小贱蹄子居然毛手毛脚地打碎了！就那杯子，买十个丫鬟都够了！
「你们寻思着我是个好欺负的主呢？给点好脸色就往我脸上爬。我不管你们之前跟的是什么不讲究的主，到了我这，一个个的都得把眼睛瞪圆了，若是哪里出了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可我没打算搭理她，径直往前走。
青鸢见我没反应，顿时来了火气，抓起藤条就往小丫鬟身上抽。
年纪小的那个被吓得直哭。
大些的性子倔，也不怕青鸢，直接反握住了藤条。
说话的语气也毫不客气：「我们虽是妈妈买来的，但也是人。自服侍姑娘那日起，我与妹妹日日谨小慎微，生怕惹姑娘不高兴。
「姑娘昨夜生气，说国公爷只顾着给夫人办寿宴，冷落了你，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让我和妹妹在床边伺候。姑娘一会要喝水，一会要念诗，一会又要起夜，我们一夜没睡，精神不济，才会失手打碎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