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考,听起来总是低人一等。她又有点后悔让女儿走了舞蹈的路,当初没有舍得花大价钱请老师了。
站在台上,木头似的听着爷爷奶奶带有炫耀成分的讲话,云自菡能感受到台下的宾客们的议论和评价,她感到些许不适。
他们的眼睛注视着自己,让她只能露出僵硬的笑,她还能察觉到一些在两人之间扫视的目光,他们......是在比较她和云杉吗?
但很快她安慰自己不要多想,说不定是自己想岔了。
除了在学校被迫的讲台演讲,云自菡从来没有被那么多人这样关注着,她心脏怦怦跳着,说不上来的兴奋,这是属于她的升学宴。
这说明她也很优秀对吗?
如此想着,以至于话筒递过来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终于,她压着紧张的情绪说完感谢词,主持人宣布升学晚宴开桌,宾客们一哄而散。
云杉凑在她耳边低声提醒:“自菡,我们一会儿要跟着妈妈敬酒。”
云自菡微微牵起的嘴角垂下去,点了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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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酒环节十分机械,两个孩子酒杯里倒了果汁,云杉和云自菡跟在自己母亲的后面脸上挂着笑,不停地说着谢谢,到最后笑得脸都僵了。
有了之前那番自我安慰,云自菡明显更自信了,表现得也越来越大方熟练。
“几年没见着,这孩子越长越好看,身段也纤细,果然女大十八变。”
“自菡这次艺考考了中戏十九名啊,哎呦,你们家这孩子天赋很不错了,以后出来要当大舞蹈家了!”
云自菡从小到大没有听到过这么多夸赞,笑得眼弯弯的,一颗心都快飘起来了,“谢谢阿姨!”
“落落大方的,很有个模样了。”那位太太的丈夫是中戏表演系的副教授,懂些眉目,云三太太搂着女儿的肩,听见她说的话笑得更开心了。
“谬赞谬赞,自菡从小就舞蹈跳得好点,别的都不突出。”她脸上的笑都兜不住,“你家小雨明年是不是也要高考了?”
母亲和熟人寒暄互夸的间隙,云自菡听得有些无聊,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韵律从周围嘈杂的环境中穿梭而过,显得格外动听。
她偏头看过去,是隔壁桌,云杉在给大家表演拉小提琴。
琴声悠扬,吸引了众多别桌上的宾客,自然也包括正在和云三太太谈论的一桌人。
云自菡看到他们脸上浮现出艳羡赞赏的表情,一颗心倏然沉了下去。又是这样,她那位爱表现的二姐姐开始大放光彩了。
一段琴声落幕,热烈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去,一桌子的人回过头谈论了几句,云三太太便笑着表示感谢,端着酒杯,拉过她的手往下一桌走。
云自菡缓缓松了一口气,抹了下手心的汗,还好,还好妈妈没让她当场表演舞蹈,那她会紧张地晕过去的。
宴会厅外,前来一线蹲守新闻的媒体不依不饶,一直到宴会进行到晚餐阶段,都盼望着主家的惊喜露面,但云家似乎并没有这个想法,纷纷失望而归。
敬酒环节结束,云自菡和母亲打了声招呼,提着裙子小跑进洗手间。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精神高度紧张,没有上过一次厕所,她有些憋不住了。
裙子上的亮片在顶光的照射下光亮美丽,她兀自欣赏了一会儿,唇角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她觉得往日跳舞穿的所有衣裙都没有这一条美。
拖地的礼裙要拢起来很不方便,老是要往下掉,云自菡费了好大工夫才勉强驯服,正要推开隔门往外走,听见她自己的名字在陌生女孩口中响起,并没有急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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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来自洗手台附近。
“你有没有觉得,云家的三小姐挺可怜的。”
口红外壳和大理石台面敲击,另一道声音好奇她从何得出这个结论,“怎么说?”
两个女孩子说话声音很小,但由于卫生间里过于安静了,即便压得很低,仍能清清楚楚传进云自菡的耳朵里。
“你是独生女你当然感受不到,说是给云家两位小姐举办的升学宴,但那三小姐明显就是二小姐的陪衬。”
她说得振振有词,把晚宴来所有细节几乎都列举了个遍,语罢,洋洋得意道。
“你想啊,怎么可能一碗水端平啊,云家没露面的那位大小姐听说也一点都不逊色。”
听她分析完,另一位女孩“嗬”了一声,“可怜什么,我要是有她那样的家世,也不用每天被一群有病的喊暴发户了。”
第72章 救赎
一墙之隔,云自菡静静地重温了一遍刻进脑子里的那一个个片段,直到手中提着的裙子滑落,才缓缓走了出去。
种种细微的证据,都确切地指向既定事实,一分不差。
是啊,云自菡,过去的十八年里失望已经攒得够多了,还没长记性吗?
从小到大偏心、比较、指责都是理所当然,从来不会考虑她愿意还是不愿意,她早就不该再抱有希望的对吗?
云自菡独自找了一个隐蔽的沙发坐下,脑海里重复划过这些年的一帧帧一幕幕,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喧闹,直至心情恢复平静。
她好像感受不到难过了,可是为什么眼泪还在往外流呢?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前往自己的安排给自己的休息室,身旁突然有人递来一张纸巾。
云自菡愣了一下,她想得太过出神,以至于身旁什么时候有人靠近都不知道。
面前的少女穿着一身黑色小礼裙,没带任何首饰,朴素得像是来滥竽充数的,没有人知道他们翘首以盼的云家大小姐就在现场,并且如此接地气。
云自菡缓慢接过她递过来的纸巾,低声道了声“谢谢”。
“伤心了?”云妗坐到她身边,没安慰她,只是问。
一身华贵礼裙的女孩面容黯淡,拖地的裙摆有点脏,脑袋微垂着,她梗着脖子,应该不知道自己此刻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
她喉咙哽住,那句毫不在意的“有什么好伤心的”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最终沉默下去,须臾,情绪翻滚上来,有些绷不住了。
她仰脸:“大姐姐,我有时候真的挺羡慕你的,如果我成绩有你那么好就好了。”
云自菡说完才察觉到不妥,可是,她怎么能和一个同是竞争者的人示弱啊!
“所以,你觉得自己会是那样的人吗?”
云自菡有些不解她为什么这么问,她是在回答自己吗。
云妗没看她,和她一样置身事外,把自己从内部剥离出来,“或者说,他们口中你应该成为的样子,是你真正想要成为的吗?”
“……”这次她能笃定地说出来了,“不是。”
她好似找到了一个切入点,迫切地想要说出来。
“以前总是有人问你以后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我回答不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云自菡低着头,有些语无伦次,“我想我这一生可能碌碌无为,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成为妈妈想象中的样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着说着情绪有些崩溃,“我……我真的好讨厌……我做不到……”
“讨厌什么?”云妗的声音娓娓动听,细微的,夹杂着些许听不出的颤抖,“父母、那些人,还是自己。”
她哭得抽气,声音细细的:“都讨厌。”
云妗说:“你不想成为那样,不想一辈子活在阴影下,那你更不该躲在这里暗自伤神。”
“我没有!”云自菡下意识反驳,她不想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别人,说着说着,好像是妥协了什么,突然安静下去。
她抹了抹眼泪,自嘲的笑声说不出的苦涩:“我逃不出去的。”
云妗心上隐隐地刺痛了一下,没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父母、环境,是生来就有的,我们不可能改变,但你不能让它成为你的软肋。应该逃出去的不是你的肉/体,而是灵魂。”
她眼神沉静,声音很缓,似乎不是在和她对话,而是和别的什么人。
“因为她是你的妈妈,你爱她爱你的模样,同时怨恨她为什么爱你。你羡慕她的慕强,更鄙视她的强制。人都是矛盾的,可是如果永远被在循环里徘徊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要去找自己的路。”
“每个人生来就是独一无二的,只有自己足够强大了,其他任何东西才会成为最为无用的东西。”
云自菡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总是被困在一方狭窄的世界里自我感动,哀叹自己的不幸,怨恨自己的无能。
她都不曾信任过自己,怎能妄想有一天能走出来。
云自菡突然想到她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她们不是对手,相反,也是攀比式教育的受害者。
她的眼神坚定起来,似乎被光亮包围,含着温软坚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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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靠南,但因着靠海的缘故,夏末秋初本该持续炎热的时段,已经有的些许初秋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