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175)

  “任御史,章某实心认为,同你在照磨所相处的那段日子十分愉悦,皆因你是个勤恳踏实的下属,共起事来毫无负担。”

  听她一夸,任轩白皙的玉面上浮起一抹赤霞,声音也不由得低了下去——

  “章大人谬赞了。”

  唐璎却摇了摇头,一双鹿眸清幽而犀利,目光之炯烈,仿佛早已将他看穿。

  “任轩,你我都是身若浮萍之人,全凭一己之力在这建安城闯荡,无家无室,孑然一身。或许你会可怜我一介女子,浪迹萍踪,踽踽独行,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并不孤独。”

  她的目光透过窗外,凝望着被夕阳染红的雪层,眸中无悲无喜。

  “在这座清冷如幻的浮都,我有家人,有师长,有朋友,还有……我在意的人。”

  哪怕她的家人如今出逃在外,她的师长深陷牢狱,她的朋友尸骨未寒,她在意的人身边蛰伏着野兽,前路未卜,可他们都是曾经给过她温暖的人,哪怕只是片刻的慰藉,也足以支撑她走完这沉重的一生。

  任轩一凛,心中浮起密密麻麻的疼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他的心思到底还是被她猜透了。

  他原以为章寒英同他一样,都是孤苦无依之人,心中难免怜惜。

  此女面容姣好,气质清正,纤弱却不娇羸,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不输男子的慷慨气节。反观他,家世不显,父母亲族俱亡,祖籍亦非建安,可谓真正的孤家寡人。

  如此仙人,他自是不敢奢求情爱,便是能搭伙过个冬也挺好。

  然而……

  眼前的女子远比他想象中的坚韧。

  “——或许在你的心中我很了不起,时时见危授命,不畏人言,坚守本心,为百姓出生入死,然而这些都只是表象。”

  “当然,我并不否认自己的功绩,但这些年来,背后若无人替寒英遮风挡雨,自我初入官场的那刻起,就已经被恶人踩进泥坑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暮时,寒气越来越重,女子关上轩窗,一双鹿眸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寒英自认知恩图报,不愧不怍,如今助我之人身陷囹圄,我又怎可视若无睹?”

  她的话向来点到即止,不会教人难堪。

  任轩虽然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明白了她此行的决心。

  眼前的章大人,和初来照磨所时那位鲜言寡语的姑娘相比,似乎很不一样了。

  多说已是无益,他孤身多年,历经沧桑,很多事情接受起来总是比别人要快。

  遂无奈笑笑,“任某能有今日,皆因大人提携。大人之后若有用得上任某的地方,尽可传信与我。”

  唐璎亦是爽朗一笑,“行!”

  她顿了顿,忽而眉心微拧,似是又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我眼下倒真有一桩事儿得麻烦你。”

  任轩俯首抱拳,敛眉肃容道:“大人请吩咐。”

  *

  交接完公务,唐璎回官舍为明日的出行做准备。

  陈升和陆讳过来给她送行,一如半年前的那个雨夜。

  与前者不同的是,送行的人数由三人变成了两人。

  思及宋怀州,唐璎眸中闪过一抹悲痛。

  数日未见,陈升瞧着似乎苍老了许多,身形佝偻,两鬓又添了几缕新白,好在精神头尚算矍铄,陆讳则依旧是一副潇洒豁达的模样。

  唐璎一一见过礼,弯眸看向陆讳:“听阿惠说,我等毕业后老师便辞去了书院的职务,适才举国云游归来,前脚才踏入京都的大门,后脚便冒雨来为学生送行,寒英不胜感激。”

  闻言,陆讳放达大笑,随后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老夫既已收你入门,哪怕远离庙堂,不问世俗,自己的学生偶尔还是要关心一二的。”

  唐璎璨然一笑,眸中透着几丝俏皮——

  “如此,学生就却之不恭了。”

  她乃陆讳公认的亲传弟子,自当身份尊贵,若是大肆宣扬,必受名士追捧。饶是如此,她却从未以名儒之生自居,也许正是这一点,陆讳才愿意主动同她亲近。

  陆公为人低调,不涉党争,一生培养贤才无数,官居高位者更是薮见不鲜,却无一例外都作了古。而他如今年逾花甲,却依旧逍遥快活,由此可见,慎独慎微才是他的道。

  “春闱过后,犬子便成日闲赋在家,直至小仇大人因公殉职,才肯去大理寺试官,状态却始终不大好。”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望天叹了口气,古井无波的苍眸中终是染上了几分无奈。

  “你若是愿意,从兴中回来后不妨搬去大理寺小住几日,也省得那小子整日将心思挂在那亡人身上。”

  陆公有三子,大公子早已为国捐躯,小儿子则去北梁做了摄政王。如此一来,他口中的“犬子”,便只剩下行二的陆子旭了。

  想起仇府灵堂内那道清瘦的背影,唐璎心念微动,颔首应道:“学生记下了。”

  陆讳满意地点点头,又赠了她几本地方博物志,随后撑伞离开了。

  陆讳走后,陈升又饮了两盏茶,同她寒暄了一阵,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兴中的景。

  唐璎垂首听着,许是屋内炭火烧得太旺,令她有些神游天外,忽地就想起了陈升拒绝升迁的举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宋怀州落马后,她这右副都御史的职位原是属于陈升的,却被他自己拒绝了。

  说了许久,陈升的絮叨唐璎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她不知走了多久的神,隐约间似乎听见自己问了一句——

  “宋大人近来如何?”

  听她提起挚友,对方的声音明显一顿,转而变得有些滞涩——

  “还活着……”

  唐璎眼皮一跳,胸中如被巨石碾压,沉得她喘不过气。

  被问及近况,寻常的回答理该是“还不错”,“尚可”,亦或是“不大好”之类的,可若只是“还活着”,那应当是相当不好……

  “昭狱里,怀舟对他的罪行供认不讳,还不忘留下遗谏四处游说,意欲为你入阁造势。”

  入阁……

  眼眶有些泛酸。唐璎突然就想起了结业那日,书院举行释褐簪花礼,宋怀州于高台上缓步而下,为她和李书彤戴上杏花,随后满怀兴致地吟了一句——

  “红颜入阁引忠谏,宫闱智谋蔽群贤。”

  他对她,从来都寄予厚望。

  此时,陈升的声音还在继续——

  “下官曾因深陷狎妓的谣言被贬去经历司,此后虽然误会被澄清,却早已心灰意冷,无意于名利场周旋,可是你却不一样。”

  “副都御史一职,下官之所以推拒,除了自身情况外,更多的却是为了遵从怀舟的心愿。”

  他笑望着她,慈爱的眸光中隐含着深切——

  “怀舟希望你能接替他。”

  饶是心中悲切万分,奈何眼泪早已流尽,唯余一副空乏的躯壳,仍撑着她于风暴雨林中踽踽独行。

  唐璎举盏痛饮,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待情绪稳定下来后,转眸看向陈升——

  “问斩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观她反应如常,陈升微微有些失落 。须臾,才点点头,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开年后。”

  开年后……

  唐璎垂眸,如今都十二月末了。

  “那快了......”

  *

  次日,天子启程兴中。御辇行至承安门,突遇一绿袍官员俯身跪地,当街拦辇。

  “此兴中之行,莫同之子,请求同往!!”

  唐璎闻声大为震惊,一把掀开车帘,厉声怒斥道——

  “墨修永你做什么?!”

  冲撞天子仪仗者,不论缘由,罪可当斩。

  先头的福安郡王便罢了,毕竟是皇室宗亲,可他这五品工部郎中的身份……

  饶是如此,地上的男子却依旧不为所动。

  烈风下,他未着外罩,一身单衣挺直拜下,一次又一次,直磕得头破血流,嘴里还复述道——

  “此兴中之行,莫同之子,请求同往!!”

  额头上的鲜血顺着砖缝流进雪地里,一赤一白,尤显触目惊心。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拦辇,便是对皇权的挑衅,黎靖北的脸色早已难看到极点,可他偏偏隐而不发,而是俯首看向身侧的女子——

  “墨卿执意如此,阿璎怎么看?”

  因着陈升的到来,唐璎昨夜一宿未眠,此时正值身困体乏之际,不欲替自己寻不痛快,哪怕心有所忧,却不得不敛眉回上一句——

  “全凭陛下做主。”

  须臾,她续道:“莫同之子的身份非同小可,为免引起百姓动荡,不论陛下意欲如何,都应令他速速撤离此地。”

  黎靖北“嗯”了一声,弯眸肯定道:“章大人说得对。”

  就在唐璎以为他会喊人过来将墨修永撵走时,黎靖北突然看向两人身后的车队,嘴角勾起一抹笑。

  “墨卿上车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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