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212)

  然而,就在一个时辰前,她以“有人去齐府祭奠”为饵诈了周皓卿一番,从周皓卿当时的神情来看,无论是利是害,他与那送酒之人关系匪浅。

  唐璎在赌,她赌周皓卿认得那位“老师”。

  果然,听到“老师”二字,周皓卿脸上的神情变得十分精彩。

  熹光中,男子的瞳孔略显狰狞,却又透着某种汹涌的狠意,隐在晨光之下,自成一翳。

  “是,齐大人七七那日,老师的确去齐府送过酒,至于我的老师是谁……”

  周皓卿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告诉你又如何,能给我一个留全尸的机会么?”

  他忽然大笑几声,复又仰面看向一旁的君王,沉寒的鹰眸中蓄满了贪婪,“当然,圣上若能许我宰辅之位,某尚可考虑一二。”

  说罢也不等黎靖北回答,身子就势往前一倾,将他的脖子压到了那把竖插在薛四肋间的绣春刀上,上下滑动片刻,任由锋利的刀刃刺破自己的喉管,染上自己的鲜血。

  “你——”

  “逆贼!”

  孙少衡和裴序阻止不及,如注的鲜血从男人的喉间喷涌而出,流到南阳宫外殿的丹陛上,一路蜿蜒向下,将光洁的汉白玉阶刷得殷红。

  周皓卿无力地瘫倒在地,不顾喉间飞溅的血,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握住了刺破自己喉管的绣春刀,眸中闪过不舍。

  锦衣卫,飞鱼服,绣春刀……这是他官途的至高点,却也是他人生的终点。

  真可惜,他原以为自己今夜过后还能走得更远,如今看来,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匕首、鸩酒、白绫,古来君王对罪臣的制裁不过这老三样儿,与其引颈受戮,不若让这把伴了他数十年的老友结束自己的生命。

  孙少衡,裴序,甚至那个郭杰!曾几何时,他们哪个不是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蝼蚁,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审判他?!

  他是天生要当宰辅的人,绝不容许自己死在那些庸吏手里!!

  松枝摆动,送走了冬日里最后一缕烈风。狂风袭卷过后,地上的一切生命都将变得僵冷。

  短短几息后,那人已经彻底没有了呼吸。

  然而,这一切却并未结束。

  金乌初升时,张己跑了过来,他步履矫捷,头上却挂满了汗,两条疾走的腿被晨光拉得斜长。

  张己素来镇定,唐璎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的一面,不由心里一咯噔。

  她尚未来得及问清来意,却听他道——

  “陛下!冯夫人……殁了!”

  唐璎大震,眼眶变得瞬间通红,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抓着他的袖袍反复确认:“你说谁?冯……冯高氏?”

  张己看了君王一眼,默然挪开衣袖,抱拳跪地道——

  “回大人,正是。”

  黎靖北对此亦感意外,眸光变凛,强忍着怒火镇定道:“凶犯可找到?”

  听言,张己瞳孔微颤,嘴唇不断翕动着,似是在犹豫着如何开口。

  黎靖北见不得他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眸色陡然间变得更加凌厉。

  “磨蹭什么?!说!”

  张己闻言“咚”一声跪进了雪地里,声音也逐渐变得模糊。

  “禀陛下,凶犯已被臣等羁押,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闭眼如实道:“内阁首辅......钟大人。”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此祸不除,后患无穷……

  寅时二刻,钟谧起了身,正被小厮伺候着洗漱,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紧促的敲门声。

  “大人……有您的信……”

  是家仆李伯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迟疑。

  李伯在钟府效忠二十余年,为人稳重,举事张弛有度,他鲜少听到李伯这般凝重的声音,不由心下一沉。

  “出去说。”

  钟谧看了眼睡得正沉的妻,眼眸微阖,轻轻掩上门,随李伯去了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他却并未入内,只沉默地望了眼地上的积雪,淡淡道:“信给我罢。”

  李伯应声呈上,一抬头,却见大人常服下仅穿了件棉质中衣,瞧着甚是单薄。

  此刻廊檐外还飘着雪,夜风煞是寒凉,他方欲喊人过来烧炭,却见大人已然在寒风中读完了信,神色瞧着有些反常。

  “李伯,去取身儿氅衣,再备辆马车,稍后随我入宫!”

  说罢,又强调了一声,“要快!!”

  李伯一愣,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紧着应了声“是”,便急急退下了。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方才瞥见信函内侧的署名时他便有些不安,那人早已隐退,为何还会给大人写信?

  如今再观大人的神情,应当是真出了事儿……

  他琢磨不透,然而这些事儿也不是他这奴仆该想的,再是心忧,也只能摇摇头,听令办事儿去了。

  另一头,钟谧则心急如焚。寒夜中,朔风急急拍打而来,他却不觉寒冷,背后反有汗水滴落,浸湿了长衫。

  紧握的右拳下,信纸的一角早已被捏皱。

  李伯走后,他在门槛处伫立片刻,仍是迈进了书房,随后燃起火折,将信封置于火焰顶端。

  纸张触及焰火的瞬间,他神色微顿,只一瞬,忽而改了主意,随手将火折往窗外一扔,取来一只玉匣,将信纸放入,随后拧紧锁扣,在李伯到来之前藏进了书房里侧的斗柜里。

  二月末,冬日已经走到了尾声,寒意却依旧侵骨。

  官道上积雪厚重,湿滑难行,若欲外出,乘轿、徒步皆不可取,唯余马车可走。

  钟谧乃内阁首辅,因先前辅佐太子有功,又位列四儒之一,向来以帝师自居。广安帝登基后,他便将府邸迁去了皇城内,随后又新修了一所宅院。新的居所环境清幽,出行便捷,往来皆贵,离宫门也近,乘车不出一刻钟

  便到了。

  寅时四刻,宵禁仍未解除,皇城内也不例外。

  夜色昏黑,街道上渺无人烟,万籁俱寂,乍看并无可疑之处,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钟谧下了马车,几乎立刻就察觉出皇宫的异样——

  承安门被人用铳炮类的物什破开了一个大洞,厚重的铁锈陷进地里,尘雾纷飞中,透着荒诞的残破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废墟残骸旁,值守的羽林卫早已不见踪影。

  皇宫远离府宅民舍,爆破声或不可达,可宫内值守的侍卫呢?

  自金吾卫内部出了细作,圣上将上十二卫的亲兵全都换成了三大营的人。宫防一事,由三千营,五军营,以及神机营的人共同负责。今夜本该是五军营的卫兵当差,承安门闹出炸门那般大的动静,他们人呢?莫非都聋了?

  眼下形势太过诡异,钟谧的神色也愈发焦急,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几声乱响,窸窸窣窣的,听得人牙疼不已。

  行走间,不妨脚下一个趔趄,即将跌倒时,一双熟悉的手将他托了起来。

  望着寒夜下的男人,钟谧简直难以置信,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你……你怎会在此处?”

  宫灯下的面孔有些模糊,钟谧却不觉陌生。来人并非别人,正是他此生最得意的学生——吏部尚书林岁。

  暗夜里,林岁微垂着头,眼皮半耷,面色是从未见过的凝重,嗓音听起来十分干哑。

  “寅时,学生接到了一封密信,随后就……”他舔了舔唇,容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匆匆赶了过来。”

  他的神情带着遮掩,语焉不详,钟谧望着他,不动声色地眯起了眼睛。

  “哦?什么样儿的密信?”

  此言一出,林岁顿了顿,再启唇时,声音罕见的有些哽咽。

  “陛下有难,还有......舍弟他……他要……”

  说起林建,他突然眸露慌色,声音也越来越低,看向钟谧的眼神带上了祈求——

  “他要谋反!”

  钟谧闻言猛地一震,“你说什……”

  他忽觉浑身发冷,然而想到生死未卜的皇帝,也只能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随后拍了拍林岁的肩膀。

  “但你还是来了,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人。”

  望着眼前这位年过不惑的学生,钟谧眼中浮起了欣慰与骄傲。

  按《咸南律》,犯夜禁是要受笞的,而林岁却先是在得知君主有难的情况下孤身犯险,只身勇闯宫禁,后又将弟弟的异心悉数告知。如此大义灭亲之举,其忠心不言而喻。

  钟谧为师端肃,教导学生常以鞭笞为主,鲜少称赞人。然而,这难得的赞美林岁却无心回味,前方的道路上充满了未知,他早已无暇他顾。

  望着茫茫暗夜,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脑袋嗡嗡的,似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局势。

  宫灯下,恩师慈和地望着他,嘴角带笑,眸中蓄满了温情与鼓励。

  他清楚恩师要的是什么,且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了退路,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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