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250)

  唐璎续道:“罗汇因贪墨被判刑,恐与其他官员纠缠不清,我便与任御史查了他入职都察院后经手过的所有文卷和判决书,内容均无错漏之处,只是在用印上……”

  她顿了顿,“有些蹊跷……”

  都察院向地方官府下达裁决命令时,需向内府领取带有编号和半印的“官方用纸”,地方官员再用内府提前发放的“册”和都察院的“官方用纸”相对应,若能合上便实施,合不上便驳回,谓之“半印堪合”。

  “罗汇做事儿很细,他所经手的文书,明面儿上是看不出纰漏的,只是在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如家乡的果物上重复叙事,多用了几张半印的纸张。”

  都察院与地方官府来往的每一份公文,皆是要经过内府和照磨所审查的,就连“官方用纸”的用度,都必须严丝合缝。而罗汇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叙事中,有些却只有内府的半枚印,未见地方官员的回执。

  唐璎怀疑,罗汇在广撒网。

  当然,那些地方官员也不是傻子。接到罗汇的合作邀请后,有意者便将纸张扣了下来,无意者也不欲得罪他,只作看不懂他的“闲谈叙事”,退了荔枝,随后依样将纸张还给了朝廷。

  而内府和照磨所每日检阅的文卷多如牛毛,惯会抓大放小。审查罗汇的那份时,即便发现有部分文卷缺印,可只要看到那些重要文书的印记对得上,便不会太在意,久了便也适应这位佥都御史冗长的叙事风格了。

  唐璎和任轩便是倚着这一点顺藤摸瓜,专找那些扣了纸的官员重点追查,果真叫他们发现了端倪,任轩还因此升了官儿。

  暮色愈来愈重,淡淡的金辉笼罩在女子的肩颈两侧,为她镀上了一层庄严的圣色。

  女子言之凿凿,陆讳却不以为意,“可这与我有何干系?”

  “罗汇的网撒得很广,他经手的‘官方文书’几乎覆盖了咸南大大小小所有的官员名单,就连早已致仕的朱明镜都收到过,只是他早已明心见

  性,并未对此作出回应。然而这些名单中,似乎少了一个人的名字。”

  隔着刀光剑影,陆讳望着面前的女子,眸光深沉,不发一言。

  事已至此,再多的辩解已是苍白,他只是很好奇,她究竟是如何从罗汇那头查到他身上的。

  他们分明……没有交集……

  “——陆老师,您不吃果物罢?”

  只一句话,陆讳鹰眸微睁,神色有了显著的变化。

  “你是如何知道的?”

  唐璎抿了抿唇,望向他的眸光似乎有些落寞。

  “往昔在书院进学时,我听闻您染了咳疾,遂买了袋枇杷托子旭带给他,却被告知您不吃任何果物,便是连果脯……也不爱吃。”

  很显然,罗汇一早便知道陆讳的习惯,遂并未将他囊括进名单之中。

  “当然,从这点来看,只能说明你们二人相识,关系的深浅尚不明确。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你在齐府的举动。”

  唐璎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残血,眸色忽而变得幽深——

  “齐夫人告诉我,齐向安有一名‘老师’,那名‘老师’曾去齐府做过一次客。做客当日,齐向安特意嘱咐她——‘来人身份隐蔽,不必准备瓜果茶酒’。”

  “身份隐蔽”一词就很耐人寻味。

  贵客登门,备些瓜果茶酒招待才符合礼数。就算是来人身份特殊,不便见外客,齐向安也可令夫人备好后放在门口,待客人落座后自己去取,可他却压根儿就没让齐夫人准备,原因只有一个——

  贵客不饮茶,不吃果物。

  听到“齐夫人”一词,陆讳恍然,“齐葛氏?”

  唐璎颔首,“不仅如此,‘老师’过府那日,齐夫人虽未看清其样貌,却远远瞧见过他的身影……”

  齐夫人告诉她,“老师”身上别着一把剑,花纹十分挺特别,当她问及那位‘老师’的登门时日时,齐夫人又说,是广安四年六月廿左右。”

  唐璎顿了顿,续道:“广安四年六月廿,恰是簪花宴那日。若我所猜不错,那把“花纹特别”的剑,应是镔铁剑,乃陛下答谢群臣时赐与四儒的。”

  四儒中,刘泽骞早逝,受剑的人便只剩下陆讳、朱明镜和钟谧三人,唐璎便是由此将老师的人选锁定在他们身上的。

  陆讳了然,“原来如此。”

  他望着面前的女子,眸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厚,惮意也愈发深刻。

  许是他眸中迸发出来的攻击性太过强烈,黎靖北深感不适,旋即广袖一翻,将唐璎拉到了自己身后。

  暮色下,两个男人互相对望着,一个残暴如鹰,一个狡诈如狐。

  耳边兵戈之声渐止,有细微的笑意自鹰的眼角流出,狐却并未受其扰,只沉静地盯着鹰,眸光有如利刃,似要将他的心脏刺穿——

  “为祸乱民心,你先是放出朕与北梁勾结的谣言,后又令那姓刘的老者带人去黄梅山敲锣造势,意图击溃朕的心防,让朕自乱阵脚。你以为朕会为你所激,为求自证而远征北梁,便买通车夫,令埋伏在山道口的林岁将朕截杀,最后趁乱扶植朕的皇叔上位。”

  “计划是好的,只可惜……”狐狸笑了笑,红痣张扬,魅惑万千,笑意却不达眼底,“你算错了。”

  听帝王提起黎珀,陆讳冷哼一声,眸中的不屑再也掩饰不住,“虽有孔明在侧,只可惜,那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竟敢自比诸葛?

  黎靖北觉得有些好笑,为这位名儒的狂妄。

  “你可知?朕的皇叔自始至终就没生过叛心?”

  他望着面前的老者,忽而唇角勾起,眸中狡意乍现——

  “舒太妃在你手上,皇叔这些年不得已才会假意听令于你,可你没想到的是,早在锦州之时,真正的舒太妃便被朕的人掉了包。”

  朝中暗流涌动,幕后之人既欲以黎珀为主,其母必是关键,是以他和阿璎那日在梅幽堂见过太妃后就令人将她转去了别处。

  换言之,陆子旭救的,也并非舒太妃本人。

  “什么?!”

  听到此处,陆讳眸光一顿,面部肌肉出现了难得的紧绷。

  “那子旭……难道……”

  黎靖北懒得搭理他,眸中笑意不减,似妖花般摄人心魄。

  “周皓卿太蠢,满门心思只想做宰相,自以为在锦州境内制造刺杀便能让朕对舒太妃起疑,殊不知太妃娘娘本就无心皇位,为避祸,不惜大费周折自毁名声——顶着“招男妓”的罪名被父皇赶出建安,这才让皇叔远离皇权斗争,现如今好容易太平一些,她又怎会再起心思?”

  舒太妃虽是通达之人,却于时局并无助益,真正起作用的,反是被陆讳视为“阿斗”的黎珀。

  镔铁并非千秋阁最初使用的武器,而黎珀派去莳秋楼“刺杀”皇帝的小厮——所携短匕却是镔铁所制,便是在提醒黎靖北——千秋阁已经易主了。

  “齐向安年寿已高,且地位尊崇,能被其称为‘老师’的人,朕想来想去,也只有在世的三儒了。”

  簪花宴上的赐剑之举,一为试探,二为警告。

  彼时黎靖北尚不确定“老师”的身份,遂先赠镔铁剑,后又借用荀子之言说了些感恩戴德的话,也是想给那人最后的机会。

  “只可惜……你到底辜负了朕的一番心意。”

  听到此处,陆讳颔首,眸中却并无悔意,只向一旁的绯袍女子投去了然的目光。

  “再之后,你便通过齐葛氏的说辞进一步确定了‘老师’的人选,对么?”

  唐璎并未接话,只一双清亮的鹿眸沉静地盯着他。

  无声便是默认。

  暮色四合,山间苍茫茫一片,日头西坠之时,明暗交接,光影乱舞。

  苍劲的翠竹下,一男一女携手而立,一个白衣翩翩,一个绯袍烈烈,庄严而冷凝,华光的氤氲下,他们如天神般慈悲,又似索命的魑魅般摄人心魄。

  顷刻,山下的梆子声响起。

  宵禁已至,城门封闭。

  此时此刻,陆讳也清楚——陆子旭不会来了。

  不知为何,心下反而松快了许多。

  他索性弃了甲,席地而坐,望着天际的薄暮,仰面笑叹出声——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

  此乃庄周之言,亦是他的人生格言。

  少时唯法是从,老了独尊道术。

  他并非不通悲喜之人,只是对于生与死的态度,早已有了道家的超然。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筹谋半生,最后竟会败在自己儿子手里。

  也罢。

  李胜屿、朱青陌、罗汇、陈觅、傅君、林岁、林建、周皓卿、齐向安那些人,或忠于他,或有求于他,可于他而言,皆为棋子罢了。

  真心无价,却也无用。

  他向来只图利,不图人,只因他深知,似他这样儿的人,一旦失利,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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