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盐风潮刚刚有点起来,罗芬立马就加入了潮流中,也不管这盐是不是真的能防治肺炎,总归不能落于人后。
果不其然,等罗枚和罗英回家之后,立马对着那十几包盐一顿炮轰,只骂她浪费钱。
想想这个家里,罗英和贺云皎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作为家人,哪就能毫无判断力地跟风呢?要是盐真能防治,家家都有的平常东西,每天新闻里还怎么会有那么多病例报道?疫情早就该从世界上消失了。
“你个宁,哪能噶欢喜搞七捏三额啦?撒宁要侬买噶西多?带会起带会起!”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搞来搞去?谁要你买这么多,带回去!)
罗芬也有话说:“我买给阿拉老妈!又覅侬付钞票!”
因为这件事,几人又拌起嘴,一声比一声高地吵了起来,吵得桑悦外公都受不了,兀自悄悄避了出去。
幸好,弄堂里天天有人吵架。
什么你占了太久的水池子啦、或是你家的垃圾扔在外面都臭啦、又或是去楼下冲痰盂的时候不够小心啦……鸡毛蒜皮的龃龉一大堆。
桑悦家这也不过是日常情形罢了。没人会觉得大惊小怪。
……
虽然非
典听起来很恐怖,但没有影响上海太多。对小孩子来说,这依旧只是个寻常的年关。
外婆的酒酿酿成时,罗英从单位带了俩水仙球回来。
家里只有田书秀是侍弄花草的好手,桑悦央着她帮忙切了花球,用小菜架子底下翻出来的陈年老扁缸出来,给水仙球包了纱布,浸到水里养着。
顺利的话,用不了多久,大概到新年那几天,水仙就能开花了。到时候,肯定是满屋子的清香。
桑悦端着扁缸左看右看,恨不得它一夜之间就长大开花。
当然,她也没忘了最好的朋友沈照清。
扁缸太小,也就两个手掌大,种不了两个花球。桑悦想把另一个拿去给沈照清种,让他家里也能飘满花香。
只不过,寒假已经开始,罗英不让她出门,她没办法和沈照清碰面。
就在桑悦使劲儿想办法的时候,罗枚同志下班,从弄堂里的包打听“长脚”那里带回来一个新闻。
“昨天晚上,沈照清伊拉爷老头子(爸爸)到后头去吵相魔(吵架)嘞。”
因为俩家孩子关系密切,桑悦家里人都对沈照清家还算熟悉。
罗英还没下班回家,贺云皎用热腾腾的咖啡暖着手,注意力从电视里的本地新闻节目“新闻坊”转到罗枚那儿,问了句:“到啊里的?石库门里相啊?”
罗枚:“对额呀。”
贺云皎:“为撒吵啊?”
沈照清家才搬来半年,李觅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人,在弄堂里几乎不怎么露面,她家具体是什么情况,除了一开始传出来的什么“离婚”、“老公个姘头”之外,后面再也没有更详细的剧情流出。
至于沈照清父母吵架的原因,哪怕是如长脚爷叔这种“包打听”,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打听出究竟。
不过,后一天傍晚,桑悦就在外婆家门外见到了当事人。
“沈照清!?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说着,桑悦立马上去紧紧拉住了沈照清的手。
两人也没有太久没见,就是她被关久了,家里能一起玩的周骏才又不在,出现个小伙伴的新鲜面孔,小孩子就难掩兴奋之情。
沈照清没说话,但也没有甩开桑悦。
这次他是李觅亲自送过来的。
李觅脸色憔悴,眼下的乌青连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她推了推沈照清,示意他跟着桑悦先进屋,自己却没跟着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外,轻声喊了一句:“悦悦妈妈,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罗英迟疑片刻,还是擦了擦手,跟着她出去。
走廊里人多眼杂,两人下了两层楼,换到二楼那个宾馆门外的平台上说话。
罗英:“清清妈妈,什么事,你讲。”
李觅沉默片刻,暗自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才勉强开了口:“真的不好意思,其实,我是想,到月底前这小半个月,我能不能把沈照清放在你们家里?吃饭不方便的话,我给他带来。让他早上过来,晚上睡觉前再回自己家,可以吗?每天我都会让他量体温的,肯定不会染到肺炎过去的。”
这是李觅第二次提出类似的请求。
罗英有些不解,问:“小朋友不是都放寒假了吗?”
李觅:“对,放假了,所以沈照清他全天都在家,我怕他爸爸上门找事情,实在不放心。本来想放到他外公外婆家去的,但是俩老人腿脚都不好,沈照清他爸爸也知道我爸妈住在哪里,我实在是不放心。”
借此机会,罗英成为了全弄堂第一个知道沈照清家内幕的人。
这对夫妻俩,基本就是市面上离异家庭发生最多的情况。
沈照清爸爸有点小钱,在外面一直花擦擦(花心留情)的,姘头的传言一个接一个换,但一直没被李觅抓到过切实证据。加上李觅自己娘家条件一般般,就是上海最普通的那种普通人家,在九零年代,嫁给沈照清他爸算是高嫁,不仅仅经济条件受益,工作也有点仰仗他,父母家人都劝她忍一忍,反正没证据,就当不知道算了。
日子嘛,都是这样过来的。
最后,转折还是发生在了沈照清身上。
沈照清从记事开始,就知道他爸爸和别人爸爸不一样。
以前他们住在新房子里,小区里的邻居也会议论,说他爸爸压根不喜欢他、也不想要他,是因为他妈妈未婚先孕,怕传出去丢人,才不得不结婚的。
也因为父母之间的感情问题,沈照清还是丁点儿大的时候,就一个人呆在家里。
李觅不想面对婚姻的残缺,忙着做出一番事业扬眉吐气,宁可天天加班做业务也不愿意回去。但她又怕沈照清出事,只好把家门反锁,让他一个人乖乖在家,不许他随便出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他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非常不愿意开口讲话,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不够亲热,一点都不像个小孩。
直到大半年前,沈照清幼儿园大班快毕业前夕,生病一个人在家休息的时候,意外撞见了他爸带着个陌生女人回家,彻底捅破了这场貌合神离的婚姻的遮羞布。
沈照清他爸看到他走出来,当时突然恼羞成怒,拿皮带抽了他两下,把人后背都打伤了。
李觅得知此事后,终于下定决心离婚。
“……所以这些时间,家里一直乱七八糟的,唉。我也没办法。”
李觅是做业务的,之前的业绩有一部分靠沈照清他爸和他那些朋友支持,突然撕破脸,她必须得抓紧跑客户,把缺掉的业绩补上。
毕竟不是铁饭碗,这种时候她要是不小心丢了工作,坐吃山空,以后连孩子都要养不起了不说,打官司也有可能拿不到沈照清的抚养权。
“沈照清他爸不想分钱给我和儿子,我找了个律师在准备打官司,他就上门来闹来找事。他一直不喜欢沈照清,嫌他不够活泼嘴甜,不爱讲话,带出去吃饭也没法给他挣面子。我怕孩子一个人在家,万一又像上次那样被他打了……阿姐,求求侬……我实在是……”
罗英听完,脸上的表情也是沉甸甸的,有些不是滋味。
她倒不是同情心泛滥,单纯是因为喜欢孩子,平时桑悦再调皮都不会打她,气急也只是破口大骂,突然听到沈照清被他爸下狠手打,以为人母的立场,心里难免对李觅生出了些同仇敌忾的情绪。
“沈照清这么听话这么乖,我家桑悦要有他一半懂事,我真是笑也笑不动咧!他爸也真是……”
罗英越说越生气,大手一挥,扯着嗓门道,“下次他再来,你过来叫我,我帮侬骂死特伊。”
桑悦一家人都是有点爱管闲事的精神在身上的。
或者说,因为生活在弄堂里,一家一家挨得近,又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这里大部分人都有点这毛病。
市井里头的烟火气,大多从人与人的交往中产生,有时候也是说不上好与坏的。
因而,罗英脑袋一热,答应了李觅的请求。
深冬腊月,沈照清戴上小口罩、背上消毒水和李觅准备的各种进口小零食,开始天天到桑悦家“走读”。
桑悦是拖延症大王,寒假已经放了一个多礼拜,马上就要过年,薄薄的一本“寒假生活”还和崭新的一样,连翻都没翻开过。
这下,家里多了沈照清,她更没心思写寒假作业了。
俩孩子每天凑在一起,脑袋碰脑袋,研究那两个水仙花,给它换水,期待着它像葱一样拔地而起,快快长大开花。
沈照清还从外婆家看到了桑悦的相册,里面放了她从小到大拍的许多照片。
桑悦出生的时候就是个胖团子,足足九斤重,是名副其实的“九斤姑娘”。罗英痛了一天一夜,因为她太大只,怎么都生不出来,只能转去了剖腹产。